宁徽一行在路上慢慢行进。待大军走到一处湖水前,宁徽骑马驻足片刻,想了半晌后,掏出那个之前成阴送的匕首,观摩并摩挲着,随后用力将匕首扔到湖中就走了。
大年初一,刚好到达塬城。正是举国欢庆时,但被许多人抬在前面的棺材破坏了这快乐的气氛,顿时让人气色凝重,百姓们都知道了宁奚候去世的消息,排列在道路两边。
一直到宫门外。宁徽、七阁等人带着宁剑棺材入宫。
李远在陛下殿中。二人见过陛下后,陛下宽慰了宁徽几句,宁徽不露声色,只是行礼。随后,陛下让原宥宣读圣旨:顺应天时,受兹明命。宁奚候忠勇报国,死后追封为宁国公,享一世荣誉,宁徽平玉南有功,特封为平南候。
之前,宁徽给陛下的有功士兵名单,除了一些将领外,还有许多从未有人问津过的小士兵,他们虽是底层的小人物,但他们身居一线,奔赴一线,一点不比大名鼎鼎的将领差。宁徽为此,还特意跑到小兵阵营以及帐中,记录他们的生活,与他们谈心。虽然宁徽从始至终一直都不喜欢说话,但是遇到正事可从来都不马虎。因为,现实中的林丛玉就是个小人物,打工人,他深知底层人民的劳苦,所以,遇到这种事肯定要先记录小人小事,这才真实。毕竟他可是为了一些事,亲历亲为查找真相,亲自去过东临的。
陛下道:“宁徽,你可知成阴是战兰国的人。”
七阁惊讶地看着陛下和宁徽,深有疑虑。
宁徽声音沙哑道:“刚,知,道。”
陛下道:“他从大塬挖走不少将领,这事你也知道?”
宁徽吃惊地抬头,道:“不,知。”
陛下道:“此人心机颇深,居然从小谋划,留在你身边这么久,难道你就从未怀疑过。”
宁徽不紧不慢道:“痴,傻。”
陛下道:“唉,也着实难为你了,你过去十年都是痴傻的。唉!吾已命人全国通缉成阴,到时自会见分晓,他日你若再见到他,也定不能手软。”
宁徽答应。
陛下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宁剑的棺材还在外面,就不好再留宁徽。宁徽出来,让人抬棺出宫。不一会儿,李远也出来,他想跟宁徽说些什么,但宁徽在前面走得很快。
宫道上,皇子、公主、奴仆们皆见到宁徽走在棺前,一身白衣,身披白色披风,头戴白色飘带的风姿,眼眶中的泪若隐若现,原本的灿若星河,如今却暗淡无光,眸子如寒潭幽深。此间,风极大,头发与飘带乱舞,颇有肃杀之感。
出宫后,一路回到宁奚候府。
李远追来,向宁徽说明成阴之事。
“宁徽,成阴此人不简单,你父亲有可能是他杀的。”
“何,出,此,言?”
“你好好想想,你父亲为何突然死去,莫不是他偶然得知成阴身份,他怕事情败露,怕你知道与他心生嫌隙,所以就杀人灭口。”
“......不无可能。知,道,了——”
宁徽皱眉回府。随后的几天,随祖母一同准备后事,厚葬宁剑。
七阁命人找大夫诊治宁徽的嗓子,喝下一副药后,休息一晚,第二天嗓子就不疼了,也能利落说话了。
于是,宁徽就与七阁谈论父亲的事。
“前几天陛下送来国公府的牌匾,现下这府中已成国公府。”七阁道。
“无所谓。我突然想到一个事,刚回来时,李远在门前说成阴可能是杀父亲的凶手,可当时在郊外,我也撞破了他的事,为何他不杀我?”宁徽道。
“就是那日我问你你有气无力的那日?”
“对!”
“你,是不是不相信他杀了你父亲。”
“相信,但不是百分百相信。我只是觉得有这可能,毕竟没有证据,他算个怀疑对象。”
“那日我见你父亲身上的箭不像是玉南和大塬的,倒像是北地的。”
“北地?”
“北地一国,战兰国,他们因为位于北地,几乎常年雨雪,很是寒冷,那种箭听说叫寒魄箭,比咱常用铁箭更狠毒,能加快人的死亡,只是一支就能瞬间让人毙命,更别说是全身都是了。咱们的铁箭虽也能伤人,但射中人后还能让人缓缓,慢慢死去。”
“是吗,我之前都没有留意,只觉得没什么奇怪的。那它的箭头长啥样?”
“箭头类似冰霜,且是透明的,箭矢跟咱差不多,所以你并未注意。”
“被射中后有没有救活的可能,或者解药什么的?”
“听说是有,但具体叫什么我并不清楚。”
“好吧。”
“陛下派人去狙击成阴,若是抓到他,回到塬城,你可狠下心去报仇。”
宁徽摇摇头,表示拒绝。
“为何?”
“我生来可不是报仇的。再说了,生死有命,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或许我将来也会死,所以活着不好吗,为何要报仇。虽说报仇是爽,但以我从小压抑自己的性格,只会远离是非,而不是作死或找死。”
“如果我将来死于非命或死在成阴手中,你会为我报仇吗?”
“不会。我,只想好好活着,还是说你想让我为你报仇,从而死去。”
“哼!既然我们是朋友,就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当然是想你好,活着最好。”
“我非但不会去找成阴报仇,而且就算他被抓,我也不会去见他。我觉得成阴不是那么好抓的,可能人家现在已经在战兰了。”
此时,祖母差人送来书信,来人说是从东临送来的,应该是宁沛。宁徽打开一看,信中内容如下:宁徽侄儿,我听说侯爷之事,心中万分悲痛,望侄儿节哀,不知具体事项,还望告知,另小心兵权与宁家军一事。
宁徽看完信后,迟疑一下,将信交给七阁。
“这具体事项目前还未明了,虽有怀疑对象,但没有证据。”七阁道。
“这个我会看着回信。但这兵权与宁家军怎么了?”宁徽道。
“你父亲死了,你承袭侯位,但兵权还在你们宁家军手中,现在陛下未发话收回兵权,不代表以后不收回,我们得早做打算。”
宁徽点头。随后,宁徽给宁沛回信:叔父亲启,父亲一事尚未定论,但我会尽量查明,宁家军多半在东临,望叔父暂代管理,兵权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塬城这边我会尽量斡旋。随后将信交给信使。
几天前,就在成阴将要到达战兰之前,在安城被士兵追捕,韩木怀疑是宁徽做的,但成阴不信,最后还是几人拼杀,才得以回到战兰,但也因此受了伤。
回到战兰后,经过诊治并无大碍。
战兰国有规矩,国君平时在人前并不露面,都是戴着面具,那面具是假面,状如厉鬼让人胆寒。所以,就有了之前替身一说。这下正主回来,替身终于能松口气,摘下面具,那替身除了身量像殷戎(成阴)外,模样并不像,叫高彦,是殷戎的暗卫之一。
眼下,大塬正是立春时节,暖气回升,并没有那么冷。而战兰国雪花纷飞,举国上下一片白色,仿佛雪国,有的宫殿因为结冰,也颇有一番美景,被叫作冰宫。
正值年中,不必上朝,成阴戴着面具就坐在殿中欣赏窗外雪景,思绪一下被什么东西带到了大约十年前。
大约十年前,宁徽为世子,实为质子,成阴陪着回到塬城后。
刚回到塬城,宁徽这时还未痴傻,去了几次皇宫,但被多方势力忌惮。
这日,宁徽好好在家待着,一会儿练武,一会儿吃东西,成阴就想逗逗他,道:“我们来比武如何?”
“比武?你会武功吗?”
“看了这么久,也该看会了,试试?”
“好,看招!”
于是,二人就开始过招,不过两个回合,成阴就败下阵来,还故意受伤。成阴是装的,其实他会武,如果他使出武功,那之前他受伤骗他就会被拆穿,让人觉得他这么厉害,为何会受重伤,被人打个半死。
宁徽看他的样子,被吓坏了,连忙道歉,还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随后就背起他回屋,让人叫来大夫查看,大夫说无碍,要注意休息,宁徽应下。
宁徽坐在成阴的床边,继续道歉。
“没关系,刀剑无眼,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大夫说要注意休息,所以连续五日你都不要来打扰我,让我好好休息,好吗?”
“好!”
“也不要让下人打扰我,我自己可以。”
“好,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宁徽关门出去,心中万分愧疚。之后的几日并没有主动打扰他。
这几日,成阴都在联系混入大塬的细作,收集消息,暗中往来。
五日后,成阴顺利做了些小动作,偷偷将消息送往战兰。其中,有一半真消息,一半假消息,因为成阴也有私心,不知是与宁徽相处久了,心慢慢变柔和了,还是因为什么,连自己都说不出来,或许当时的他并未理解那是什么,毕竟他从小生在没有爱的家庭里。但是他知道,什么是对宁徽不好的。
但是,在这五日中,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便是宁徽痴傻的缘故。
这五日,成阴看似是在养伤,实际上并未在侯府中。
第五日的白天,宁徽受邀进宫,好像是为了参加什么宴会。成阴记不清是什么宴会,只记得听人说起过,那天白天宁徽无意中撞破长公主的丑事、坏事,后被人带着跑去了哪。宁徽在前面跑,头还时不时地往回看,不小心撞到了三皇子,宁徽道歉后三皇子就冷着脸走了。那是宁徽第一次见三皇子,问别人那是谁,那人才告诉他是三皇子,随后就跑了。
听脚步声渐远,三皇子才回头看,问侍从那是谁,侍从告诉他是宁徽,驻足片刻后,就走了。
谁知,到了晚上,宁徽回府,深夜才被人发现飘在湖中。
经过三天三夜救治,终于保命,但过了两天才醒,醒来就成了痴儿。当时事情的真相,谁也不知道,就连成阴也知之甚少。老夫人也想查清,但他们孤儿寡母,远在外的宁剑也顾不上,且正值多事之秋,就一直放着,没查。
又过了几日,成阴说自己伤养好了,就去见宁徽,才得知此事。成阴说不出的心酸,自己昔日的好友,竟成这个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查,但顾忌什么,自己又是奴仆,明着做不了什么,得暗查。
成阴求老夫人,给自己一个武艺师傅,教自己武功,这样也能时刻保护宁徽,老夫人思量着同意了。
日后,宁徽去哪,成阴都跟着。老夫人觉得宁徽痴傻,不好再出门,以免招致麻烦,受人欺负,就嘱咐宁徽少出门,尽量不出门。宁徽也很听话。
但是,有些时候不得不出门,比如,节日、宫宴少不了出门。侯府内或侯府外,有成阴保护,宁徽自然不会受欺负,但宫中成阴一个侍卫,受限多多。
一些王公贵族的孩子看到傻子、憨子、脏乱差的人都会嗤之以鼻,骂上一骂,这还算好的,若遇上不好的,就是拳打脚踢,将人打个半死。有时候,学堂的孩子会避开成阴欺负宁徽,随后威胁他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打死他。宁徽真是痴傻,稍微威胁就被吓住了,自然什么都不会跟人说,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了,做木工剜了,自己狂妄磕了,走路不稳撞了,课业不认真被罚了,等等等等。
这样的情况一次两次还好,但多次后成阴就怀疑了,尽量紧跟宁徽,避免他被重重地欺负。
几年后,成阴趁着宁徽痴傻,做小动作更是如鱼得水,竟渐渐与战兰宫中大臣来往,计划着杀了自己的父亲,当时就他一位皇子,底下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叫殷兰,二人相差五岁,成阴当时12岁,殷兰当时也就7岁。
成阴慢慢从战兰国宫中培养自己的心腹,并结识江湖中人,如云生、溯游、方明等人。江忍、韩木、南堂等人是后续在战兰边城结识。
趁此,成阴越来越无法分身管宁徽的事,宁徽因此不仅痴傻,还压抑自我,变得自闭、孤单、内向、不爱说话。此间,李远也为帮人欺负宁徽出了不少力,宁徽没有不恨的,每次他们欺负的时候,都是冷眼瞪他人,一言不发,力量不济,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