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村旁,有一条河。
莫家村所在的山下,还有一条地下河。
两条河于山外交汇、入江。
江水浩荡,奔流东去。
望江城外。
猛虎堂所在,正在江边。最近的那扇侧门,离江岸不过一里之遥。那侧门连着的一处偏院,不知已空置了多少时日,如今竟住了人。
房内,冯赢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他望着身前两人,虚弱地开口:“我好歹也算是两位前辈,你们何苦对我紧追不放?”
“此言差矣。”闫无常冷声道,“若不是我俩及时赶到,你以为自己还有命在?”
冯赢却冷笑一声,道:“谁知道不是你们暗中偷袭,再假意相救,只为骗取我信任?”
闫无常道:“冯赢,你这话可真是没良心。要不是云姑娘出手,你早摔死了。是你自己心虚想逃才摔伤了腿。之后要不是我和仇千山,你早就溺死在水下。是你一门心思只想逃跑,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呸!”冯赢重重啐出一口,打断闫无常的话头,“要不是你们穷追不舍,我怎会仓促下水?要不是你们死缠烂打,我无发光物在身,又怎会惊扰蟾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自己也中了毒,都自身难保了,还谈什么救我?我们三人分明是被流水冲出,你还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冯赢如何不知自己理亏?若无云初霁那一剑相托,他早已摔成肉泥。可当他在剑锋上稳住身形,侥幸之心顿起,妄图独自脱身,结果跃下时摔伤了腿。幸亏他曾误打误撞去过那处深坑,知道出路。可行至水潭,他又犯了难。他身无萤石之类的发光物,不会惊扰蟾蜍,但那些蟾蜍、蝌蚪堵住岩缝,缺少水流相助,单凭他一腿受伤,根本无法顺利游到出口。
这番犹豫让冯赢耽误了许久,直到闫无常和仇千山追至,他才不得不慌忙下水。闫无常和仇千山也追至水下,三人缠斗之际惊扰到休眠的蝌蚪和蟾蜍,相继中毒。
冯赢在岸边苏醒,四顾无人,连忙强撑伤体,一瘸一拐逃离,沿途又趁人不备偷得一匹马。他却不知,闫无常和仇千山相继苏醒后汇合,正是通过那匹马的主人,知晓他的去向,推断出他的目的地。冯赢骑着马一路奔袭,不敢过多停歇,一直快到望江,实在腿伤难忍,才不得不停下休息。也是想着猛虎堂近在眼前,他心有松懈,未防备会有人偷袭。仓促间,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未能看清那人的面目。
此时,却听闫无常反驳道:“若不是你一心逃跑,又怎可能引我们追你?不管你信不信,背后偷袭你之人,的确逃入了猛虎堂。”
“你放屁!”冯赢激动之余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会轻信你的挑拨离间?”
“闫捕快何必与他废话。”仇千山拦住还欲争辩的闫无常,“反正你我只为借他引来真凶,他相信与否又有何干系?”
冯赢紧盯着二人,眼中惊疑交织,透着几分不安。
闫无常不再与他争辩,检查窗闩牢固,随即与仇千山转身出门,守在屋外。
刚出房门,四管事匆匆走来。
“两位,我们堂主有请。”
仇千山眉头紧蹙,似有不满,道:“我们先前已与杜堂主打过招呼,眼下需守着冯赢,无暇分身,劳烦四管事带句话,请杜堂主见谅。”
“放心,我们堂主绝不会叫二位捕快为难。”说罢,四管事拍了下手,院门后转出两人,右臂缠伤,正是之前与云初霁交手的十二剑手之二。
闫无常心中一惊,此二人现身之前,自己竟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气息。再观其气度,尽管负伤,也绝非一般人可比。
仇千山蹙眉道:“四管事这是何意?”
“此二人乃我们猛虎堂顶尖好手,有他们守着,冯赢万无一失。”四管事见两人面色不虞,微微一笑,“若两位仍不放心,可留一人在此。二位,我予你们方便,你们可也别叫我们为难啊。”
“不需要他们……”
闫无常知道他们身在猛虎堂,不能彻底驳了杜仲面子,伸手拦住还欲争辩的仇千山,道:“请四管事稍等片刻。”说罢,将仇千山拽到一边。
仇千山压低声音,不屑道:“我知你心中计较。我去见杜仲,冲我师父的面子,谅他不敢将我怎样。”
闫无常眸光一闪,微微摇头道:“何捕头的面子用在这地方,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我去见他,杜仲既同意我们进来,想来是不愿轻易得罪衙门。”
“他一个莽夫……”
“能执掌这么大一个猛虎堂,此人绝不止是个莽夫。”闫无常打断仇千山的话,抢先走出,“这青天白日的,只一会儿功夫,应无大碍,便不劳烦两位高手了,请两位回吧。四管事,我与你去,还请带路。”
四管事挥了挥手,两名剑手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随后,他躬身一礼:“请。”
闫无常随其而去。仇千山立于原地,目送二人远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待脚步声彻底消尽,他转身,再次推开冯赢的房门。
另一处院落里,聚着十一二人,身影错落,气氛躁动。其中有曾在大门前拦阻花满楼的时亮、黄百斤,有陆小凤曾见过的王梁,还有钟鸣与略显拘谨的莫阳。
时亮猛地啐了一口,怒道:“堂主这是昏了头?哪有把猫引进耗子洞的道理,这不是自找晦气?”
王梁连忙打圆场:“这话可不对。咱们堂主是老虎,又不是老鼠。虎与猫,说不准千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猫来虎穴借宿几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去他娘的虎猫一家!”黄百斤粗声骂道,“依我看,咱们堂主的胆子早被云初霁的飞镖削得半分不剩了。不然,怎么会被那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吓住,点头让他们住进来?咱们猛虎堂的威风,就这么被折了?”
钟鸣讪笑一声,拉过身边有些局促的莫阳,道:“百斤哥,我倒要谢堂主一回。要不是他破了这个先例,我哪能说动三管事,让我这兄弟先安顿下来再慢慢考虑?你们是不知道,城里客栈贵得离谱,来回咱们这儿又折腾,实在不方便。”
“这哪能相提并论!”时亮眉头一竖,“你带进来的是自家兄弟,是打算入伙的弟兄。可他放进来的是猎猫,是来抓咱们的官差!”他熟络地拍了拍莫阳的肩,“莫兄弟,你先观望几天是对的。换作是我,初来时若是这局面,早转身走了。”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那你怎么还不走?”
“呸!”时亮又啐了一口,梗着脖子道,“那两只猫儿一来我就走,岂不是显得我怂了?”
“就是!”钟鸣立刻附和,声音拔高,“咱们不仅不能怂,还得把人抢回来!你们想想,咱们的地盘上,自家兄弟被当犯人一样盯着,这不是明摆着打咱们的脸吗?咱们猛虎堂的面子,就这么任人踩?能忍?”
“不能!”数人齐声怒吼,群情激愤。
时亮眼中精光一闪,凑近钟鸣,压低声音:“你有主意?说来听听。”
猛虎堂。
中堂高悬一幅《猛虎下山图》,气势慑人。那虎从嶙峋山石间腾跃而下,双目炯炯,金瞳如炬,似穿透画布直视人间,威压扑面而来。斑驳虎纹如墨色泼洒,条缕清晰,随其腾跃之势宛若烈焰翻腾。虎爪所踏之处,山石崩裂,尘土翻飞,仿佛大地也为之震颤。虎尾高扬,如旗展动,似在宣示山林之主的归来。背景远山叠嶂,雾霭沉沉,更衬得猛虎如自天降,势不可挡。观者无不屏息,恍若耳畔已响彻虎啸,心神俱震,不敢久视。
杜仲大马金刀端坐在主座,一如往日的做派。若是往常,“真老虎”当然镇得住“纸老虎”,可如今右臂裹着的厚厚纱布,面色稍显苍白的,反倒被那画中猛虎夺了气势,像只虚弱的“病猫”。
三管事静立于杜仲左后方。四管事引闫无常入内后,悄然退至右后侧,与三管事并肩而立。
闫无常在距杜仲三步之处站定,拱手行礼。
“杜堂主。”
“闫捕快。”杜仲的声音依旧洪亮,“听闻你和仇捕快入堂时声称,偷袭冯赢的凶徒逃进了我猛虎堂?”
“是。”
“还说那凶徒极可能在猛虎堂挂名,所以情急之下逃回了自认最安全的地方?”
“是。”
“好。杜仲抬手一挥,沉声道,“来说说我们查探的结果。”
三管事立即上前,条理分明地禀报:“目前猛虎堂共有六十三人——镖客四十三,杂役十二,管事四位,堂主一位,另加三位访客,含二位捕快。其中五十八人两日内未曾离开过猛虎堂,其余二人是在三位到来之后才入堂的。”
“不知闫捕快对此有何看法?”杜仲面上带笑,眼中却尽是冷意。
闫无常心中冷笑:果然是只笑面虎,表面和善,内藏锋刃。他神色不动,从容答道:“原因不难理解。猛虎堂地广人多,暗处藏一人,易如反掌。”
杜仲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闫捕快是觉得,我猛虎堂查得不够仔细?”
“非也。”闫无常摇头,“若杜堂主已知那凶徒是谁,便不会问出此问。”
“谁?”杜仲双眼微眯。
闫无常缓缓吐出四字,字字如钉:“决命判官。”
堂中空气骤然凝滞。杜仲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冷笑出声:“你这是质疑你们何捕头当年杀错了人?”
闫无常答道:“并非质疑,而是有证据的推测。”
杜仲横眉倒竖,喝问:“你可知道,何逸生当年正是凭借这个功绩,升为了捕头?你可又知道,如今的何捕头已不是当年的何捕快了?”
第二个问题,闫无常顿了一顿,才道:“我知。”
“好!好!好!”杜仲连道三声,完好的左手在腿上重重一拍,“有这胆气,说不定真能以此为由,把何逸生拉下来。”
闫无常正色道:“我并非为了拉谁下马,只是想探明当年的真相。”
“给何逸生添堵,我可以算上一个。”杜仲竖起两指,向前勾了勾,“你们俩协助他。”
闫无常心头微震,暗忖杜仲与何逸生之间必有旧怨,但此刻不宜深究。能得此助力,正中下怀,当即拱手:“多谢。”
堂内寂静,唯有画中猛虎似在低吼,似暗流涌动。
偏院的房中,同样有两人正在对峙。
“把她带到一旁后,我告诉她,‘决命判官’还活着。”冯赢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与算计。
眉峰一蹙,毫不掩饰怀疑:“就凭这一句话,云初霁便信了你?还接连救你性命?”
“自然不止。”冯赢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细想——我先在众人面前断言,‘决命判官’已死,杀朱柳、任怀安的是其徒弟;转头却悄悄告诉你,真正杀人者正是‘决命判官’,他根本未死。前后矛盾,你会作何感想?”
仇千山沉吟:“必觉你有所隐瞒,所言非实。”
“正是。”冯赢点头,“所以,她为了从我嘴里撬出更多秘密,才保下了我这条命。”
仇千山眉头微松,道:“那位云初霁倒也不算太难对付。”
“错了。”冯赢摇头,目光锐利,“她未必没有刑讯逼供的手段。可我那时透露自己了解山中玄机,她想带人脱困,便不能将我逼入绝境——我成了她活着的‘地图’,她怎会轻易杀我?”
仇千山收起心底的轻视,重新打量起这个因嗜赌被赶出衙门的人。
“伤我之人……真的逃进了猛虎堂?”冯赢声音微颤,问出最关切的一句。
仇千山见他面色发白、眼神惊慌,心底刚压下去的轻视又冒了出来。暗自想道:师父对这人的评价果然没错,嗜赌、狡诈又怯懦。
“足迹清晰,确已入猛虎堂。”仇千山道,“你怕什么?猛虎堂有杜仲当家,还有四个管事在。难不成会找不到一个溜进来的鼠辈?”
“你懂什么!”冯赢突然尖声嘶喊,声音发抖,“我找杜仲安排我假死。可他派来的是谁?是肖敕!杜仲他竟然无能至此,连‘决命判官’早已渗透猛虎堂都不知道。肖敕既然能成为心腹,‘决命判官’又会是何身份?”
仇千山眸光一凝,推测道:“莫非……杜仲与‘决命判官’暗中勾结?”
“不可能。”冯赢断然否决,“若真如此,肖敕初见我时便该识破身份,直接把我送到‘决命判官’手上,假死变成真死,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仇千山问道:“你既然假死脱身,为何还要冒充莫家村人接近莫阳?惹出这么一堆事来?”
“我假死可不是为了脱身。要是逃跑真有用,莫阳爹娘当初怎会丧命?我真正目的,是隐于暗处,查出真凶。我原以为‘决命判官’已死,是有人假借其名制造恐惧。和‘决命判官’有关,又和我们四人有仇,唯莫家村人最可疑。这些年我一直守在玲珑阁附近,知道不是莫阳,但当年既然能逃走一个莫阳娘,未必没有逃走第二个莫家村人。我推断,同身为莫家村人,他一定会关注莫阳,这才扮作知道内情的‘莫书’接近莫阳,引他现身。”
仇千山轻啧两声:“算盘打得精,可惜……”
“呸!”冯赢咬牙,“谁知道肖敕竟然跟刀疤三人混在一起,我还被他认了出来。”
“不对!”仇千山突然瞳孔一缩,“师父告诉我,你和朱柳亲口保证,当年只逃走了莫阳他娘一个人。”
“都怪江离!”冯赢骂了一句。当着仇千山的面他不敢说,但在冯赢心里,最该怪的其实是何逸生。
冯赢对云初霁所言,并非全然虚假。他们之所以会屠村,的确是因为“决命判官”的教唆,但受教唆的不是村民,而是他们自己。
当年,高歌尚未更名,仍唤作任怀安。
酉时刚过,天色将暮,何逸生正与他们商议晚间如何看守,忽见一人悄立门口。那人脸上挂着懒散笑意,语调轻慢,却叫听者心惊胆颤。
“瞧你们这兴师动众的模样。可惜啊,你们抓到的不过是个小毛贼,名叫江离,可不是什么‘决命判官’。”
何逸生自然不会轻信他的一面之词,即便那是真相,他也会将其变成谎言。他一声令下,冯赢与朱柳当即一拥而上,刀光如雪、杀机顿起。紧接着任怀安与何逸生也加入围攻。四人联手,招招夺命,一路缠斗至屋外。然而无论攻势如何凌厉,却始终破不开那支看似随意挥舞的判官笔。直到此刻,纵使再不情愿,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脸上毫无疤痕的人,才是真正的“决命判官”。
打斗的响动惊动了整个莫家村,大半村民都围了过来。“决命判官”适时率先停手,终止了这场胜负已分的战局。他运足内力,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嘲讽。
“现在全村人都看见了,我这位真正的判官还好端端站在这里。里面那个‘决命判官’,不过是你们为应付差事随手抓的假货。”
何逸生脸色骤变,喝问:“你有何目的?”
“很简单。”那人放低声音,“放了江离。”
何逸生没有立刻应允。他早已飞鸽传书,将擒获“决命判官”之事禀报臬台大人。多年心血倾注,他终于博得臬台青眼,离捕头之位仅一步之遥。若能顺利将人押回,必能得偿所愿;反之,不仅升迁无望,还会遭臬台厌弃。
“决命判官”似已看穿他的心思,轻笑一声给出办法:“这村子里的任何人,都能成为‘决命判官’。”
冯赢闻言,一股凉意猛地从脚底窜起,沿着背脊直透头顶。
这句话有多骇人,对何逸生的诱惑就有多大。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相信这些村民不会说出去?”
彼时,村里众人虽听到喧嚣,却不解其意。他们的村子偏僻,极少与外界往来,根本不知“判官”为何人。虽听见“假货”二字,却哪敢置喙官老爷的事,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我当这判官也累了,正好就此歇手。如今给你出了这主意,自然与你站在一边。至于这些村民……”“决命判官”凑近何逸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其余三人听见,“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大哥!万万不可!”只有任怀安会喊何逸生“大哥”,也只有他或许能劝动何逸生。
“余姑娘被卖进去多久了?不知我的赏金够不够赎她出来。我记得,那可是万两银子……”“决命判官”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任怀安面色骤然一紧,当即闭了嘴。朱柳也想到了花楼,一忆起那些脂粉香气,顿时口干舌燥。冯赢同样心头火热——怀揣那么多银子,他倒要看看赌坊那些唯利是图的杂碎,还敢不敢像赶狗一样将他撵出去。
“决命判官”似乎仍不满足于他们的反应,目光扫过尚未走远的村民,骤然扬声喝道:“只要尽数灭口,便无人知晓!杀了他们!”
杀意凝如实质,瞬间席卷所有村民。村民顿时像受惊的兔子,四散而逃。
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形势所迫。如今这般局面,就算不动手也说不清了,唯有……杀光所有村民!冯赢这般想着,提刀紧跟在何逸生身后追了上去。他身旁是朱柳,身后是犹豫片刻的任怀安。当他砍倒第一个人时,余光瞥见任怀安也已身染鲜血。真是伪善!他不屑地暗忖。
整个莫家村沦为血狱。
冯赢也见到了“决命判官”真正的同伙——肖敕。所有试图逃离村子之人,都被肖敕以鬼魅般的身法截回,直接扔在地上。肖敕没杀一人,“决命判官”也没有,真正挥刀屠戮的,只有他们四个捕快,以及放出来的江离。“决命判官”只是站在一旁,面露微笑,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人间地狱。冯赢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餍足的快意。
魔鬼!这人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冯赢只觉寒意自骨缝渗出,不敢再看他一眼,仿佛多望片刻,魂魄都要被那笑意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