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堂院落众多,但最特殊的,无疑是那间墙壁皆拆、空旷无物的院子。
此时,院门走进了两个人,两个拎着酒坛的人。
陆小凤应了闫无常之邀,却反客为主,选了这曾囚禁自己数日之地。闫无常立于院中,环顾空荡荡的四周,陡然想起传闻,眉宇间掠过一丝犹豫。陆小凤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坐下。衣袖微动间,指缝倏然闪过一道冷光。
闫无常未有察觉任何异样,只是瞧见陆小凤坦然自若,亦收敛心神,从容对坐。
“喝。”
“此酒迟了两年,我当先罚三碗。”
言罢,闫无常满碗饮尽,烈酒入喉如火,直灼得双颊泛红,眸光渐迷。他手上动作却不停,又去倒酒。
陆小凤按住他的手,笑骂道:“怎么?说好共饮,莫非想独醉不成?这酒,我可不让你一人喝尽。”
闫无常也笑道:“好,一起喝。”
两人举碗同饮。
二人举碗,连尽三巡。酒香弥漫,与风相融,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醉意。
闫无常面上红晕更甚,打个酒嗝,醉眼朦胧道:“你早说过,我这般执拗之人,定不善饮。如今看来,你说对了。”
陆小凤凝视着他的双眸,在那醉意深处,仍藏坚定,如寒夜孤星,不灭不熄,一如当年初见。
彼时深秋……
落叶纷飞,寒意浸骨。
陆小凤前夜饮酒过量,翌日仍觉头脑昏沉。行至河畔时,水汽氤氲,凉风拂面,他便想掬一捧清流洗去倦意。他刚俯身弯腰,掌心尚未触水,余光忽瞥见河面漂浮着一簇水草,形态诡异。那水草并非随波散乱,而是紧紧簇拥成一个近乎“人”的奇形,仿佛底下有物在悄然操控。这般反常之象,他怎会放过,当即凝神细看,竟在水草缝隙间发现一双眼睛,正幽幽盯着他,目光如钉。刹那间,“水鬼勾魂、换命替身”的传说猛地窜入脑海,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沁出,酒意亦如潮退去,荡然无存。
虽被惊得心头一凛,却也被勾得好奇心大气,陆小凤脚下一动,便欲跃入水中,一探究竟,看看这“水鬼”究竟是何等模样。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双藏在水草间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紧接着,水下之人竟缓缓抬起手,朝他轻轻挥动,动作虽缓,却分明是在示意他速速离开。陆小凤一怔,随即醒悟——哪有什么水鬼,分明是个活人,正半身浸在冰凉河水中,借水草遮掩身形,悄然潜伏。
这等怪事,更是激起了陆小凤的兴致。他表面佯作离去,脚步渐远,实则悄然折返,隐于岸边芦苇深处,静观其变。不过多时,一个孩童赶着一群鸭子珊珊而来,在河滩边悠然放鸭。约莫两个时辰后,鸭群归岸,小童也手持竹竿离去。片刻之后,那人自水中探身而出,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目光如炬。
陆小凤这才恍然——此人潜伏水下,并非为害,而是为观察鸭群行迹。究竟是何等缘故,竟能让人忍受刺骨寒流,一守便是数个时辰?心中惊异未平,他悄然尾随其后,一路直抵县衙大门。待见那人换下湿衣,披上皂袍,挂上腰牌,他才终于得知其名——闫无常,时任汜水县衙快班捕役。
原来,近数月来,鸭童所牧之鸭,每逢十日半月便莫名失踪一只。主家认定孩童嘴馋偷食,孩童哭天抢地,喊冤不止,终至闹上县衙。县令对此等小事嗤之以鼻,拂袖不问。偏生那日是闫无常当值,见童子眼中含泪,声声泣诉,心中不忍,竟主动接过此案,只为不让一个无辜稚子蒙冤受屈。
陆小凤最好管闲事,依旧藏身芦苇丛中,与他一同蹲守。闫无常见其难缠,强驱不得,只能直言蹲守最是枯闷,动辄数日,若他半途而分,莫要怪他未曾提点。陆小凤哪会轻易吓住,当即与他立下赌约,赌自己能守到他擒住偷鸭贼。若他赢,闫无常需请他一坛好酒;若闫无常胜,便是他请。
两人击掌为誓。
于是,闫无常在河中潜伏了整整五日,每日少则两个时辰,多则半日。陆小凤也陪了整整五日,寸步不离。第五日,闫无常终于擒拿了偷鸭贼,还了鸭童清白。陆小凤亦全程旁观。
赌约既定,酒债遂生。闫无常自此欠下陆小凤一顿酒。然而他公务在身,不得沾酒,只得暂记此债。
这一拖,便是两年光阴。
陆小凤收回思绪,轻啜一口酒,酒液微凉,如思绪般缓缓滑入心底。他轻叹道:“几次相见,你皆奔走于公差之间,我竟不知……你双亲亦死于‘决命判官’之手。”
“云姑娘告诉你的?“闫无常声音迟缓,醉意如雾,蒙住了眼底的锋芒,“不错。正因此,我才投身捕快一行。费尽心力,只为入开封府,亲眼看一看那几个手刃‘决命判官’之人。“
“开封府?”陆小凤微怔,眉峰轻挑,“不该是应天府么?”
闫无常缓缓摇头,喃喃如梦呓:“应天府没有那三人,亦无原始卷宗。陆小凤,我原以为查得够细,看得够清。如今方知,不过浮光掠影,所见皆虚。”
陆小凤声音低沉:“冯赢在山洞中谎话连篇,可初霁那丫头认为,他唯有一句属实——‘决命判官’确有徒弟。朱柳与高歌之死,正是此人所为。”
“徒弟?”闫无常猛然抬首,怒火如焰瞬间升腾而起,“那种人也会有徒弟?谁会愿意给那种恶贯满盈之辈当徒弟?!”
“我亦认为他没有徒弟。”陆小凤语气如常,沉稳如山,“‘决命判官’自命不凡、目下无尘,怎会认为世间有人配做他徒弟?”
“或许吧。”闫无常再饮一口,烈酒浇熄怒火,恢复平静。
陆小凤举碗轻啜,道:“说到底,皆是我们的推测。人心幽深,谁又能真正识透?世人皆道官匪势不两立,谁曾想昔日捕快冯赢,今朝竟成猛虎堂一员?”
闫无常仰头,一碗饮尽,复又满上,苦笑道:“若非他迷糊间让我带他‘回’猛虎堂,我怎知他亦是其中一员?其实,又何止看不透他人?如今,我连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怎会不清?”陆小凤按住他执碗之手,目光灼灼,“执着真相,不因案小懈怠,不因权势屈服,遇变能谋,是位好捕快,更是可托生死的朋友。我昔日如此断言,今日,一字不改。”
闫无常似被那目光灼痛,垂眸避视,低声道:“我已传信何逸生,告知刀疤所言。若冯赢所行皆受其指使,他必来。”
“你希望他来?”
“并非我所盼。你我皆知,他定来。”他再尽一碗,声音渐沉,“届时,刀疤身世、猛虎堂隐秘,或许都能……还有……还有……莫家村……山中……”酒意翻涌而上,闫无常身形晃动,终缓缓倾倒,唇间喃喃。
陆小凤望着醉倒的闫无常,伸手抚过怀中暗袋。山中宝物的真身,如今在山洞中只剩一屑,被他贴身藏在衣内。不过寸许,却硌得人生疼。
闫无常仍在喃喃:“山中……有……”
恰在此时,院门轻响,一道人影踱步而入。王梁肩头微耸,手中提着两壶烈酒,目光一扫,落在陆小凤身上,顿时亮起,朗声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躲在这儿偷闲!不过——”他目光落在闫无常身上,“我来得可不凑巧?”
“你来得正是时候。”陆小凤展颜一笑,指了指地上昏睡的闫无常,“醉倒了一个,正愁无人对饮,你便送酒上门,岂非天意?”
王梁也不多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一坛酒抛向陆小凤,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稳稳接住。他边拍开泥封,边道:“你躲在这儿偷闲,恐怕还不知道,外头早已翻了天。那十二个剑手,全让云姑娘放倒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少说也得昏上三天三夜。也不知堂主是怎么想的,吃了亏还不长记性,偏要派人去盯云姑娘的梢。这下可好,一十二人,无一漏网,全数栽了跟头。听说云姑娘一脚踹开中堂大门,当众撂话:‘这次打的是狗,下次就是主人。’堂主脸都青了,却只能咬牙忍下,连句硬话都不敢放。只可惜我未能亲见,错过这等好戏,如今听人转述,总觉少了三分气势。”
他口中虽称“堂主”,语调却满是讥诮,毫无敬意,反倒巴不得杜仲多吃些苦头,脸上笑意藏不住幸灾乐祸。
见陆小凤眸光微动,似有疑色,王梁哈哈一笑,摆手道:“我们借杜仲威名在猛虎堂混个安生地,杜仲借我们的手做些腌臜事,各需所需罢了。若说之前,或许还有人存了搏他青眼,混出个名堂的心思。如今都看出来?他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聪明点的早就溜了,笨点的被云姑娘这么一闹,多半也散了。留下的不是别有用心,便是像我这样凑热闹的。”
说着,他举起酒壶,与陆小凤手中酒坛轻轻一碰。他没带碗,也不需碗——以他的酒量,一坛烈酒,不过润喉而已。
又灌了一口,王梁语气微沉:“说起来也怪我这爱凑热闹的毛病。若不是我多事替那姑娘给你送酒,你也不会中招昏迷,落入杜仲手里,更不会连累花公子受伤。”
陆小凤轻笑:“听你这话,倒不像是向我致歉,倒像是专程向花满楼赔罪来了。”
王梁干笑两声,道:“既是向你认错,也是向花公子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得帮我转告云姑娘,我绝非存心想害花公子!我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船上,不知顺江而下漂了多久,能活着都算我命大。等我赶回猛虎堂,你们早就没影了。”
陆小凤挑眉道:“你为何不亲自去说?”
“那可不行。”王梁连连摆手,“江湖有言:宁伤云初霁,不害花满楼。她真发起火来,十条命都不够赔,我再大的爱好也不敢凑这个热闹。”
陆小凤眉梢微动,眸光一闪,似有所思:“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传得可真快。”
王梁又饮一口,不以为意地点头:“可不是?早先铁鞋大盗夜闯花家寿宴,便有风声说你们三人交情匪浅。后来朝观山庄生变,流言悄然转向,你行迹渐隐,都说他二人走得更近。连家丧事方毕,传言又进一层,说二人情谊非比寻常。待云姑娘孤身覆灭玄墨阁,众人以为她已与敌同尽,流言渐息。直至年前她甫一现身,那些旧话便如烈火遇风,瞬间复燃,更加旺盛——都说她与花公子早已心心相印,情根深种,亲密无间。一时间,连‘决命判官’重出江湖的动静,都被压了下去。”
陆小凤眉头微蹙,这些传闻他早有耳闻,可身为局中人,与二人相交甚深,反不觉其异。如今听王梁娓娓道来,才骤然警觉——那传言的更迭,未免太过及时、太过精准,仿佛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步步为营。
他正沉思间,忽闻“当”的一声轻响,酒坛相碰,清脆入耳。抬眼望去,正对上王梁那张含笑的脸,坦荡如常,却藏锋于酒意之中。
“说好同饮,怎么尽是我一人在喝?”王梁晃了晃手中酒坛,又轻轻一碰陆小凤的坛身,“莫不是,你不敢喝我这酒?”
“怎会不敢?”陆小凤朗声一笑,仰头便灌一口,咂舌赞道,“好酒!醇厚绵长,半点不输杜仲私藏。”
“那可不。”王梁咧嘴,“本就是一样的酒。不过一个放在堂主私室,一个摆在公厅酒架。”
“哦?”陆小凤眉梢微动,听出弦外之音。
王梁借着酒意,言语再无遮拦:“说来也简单,他不信我们。猛虎堂虽来者不拒,可从来不是我们这些镖客的猛虎堂。可如今嘛……也未必还是那些管事的猛虎堂。”
“为何?”陆小凤身子微倾,声音压低。
王梁又灌了一大口,方道:“你知道为何闫捕快借酒、我取酒,都这般轻易?因那酒室之酒,早已多得发慌。杜仲将私藏全搬了出来,说是‘安抚人心’。可堂中剩几人?哪需这许多酒?不过是那纸老虎,偏生胆小如鼠,早先不信镖客,如今连管事都防。疑神疑鬼,哪还有半分虎威?中堂挂的那幅猛虎图,都比他更像只虎!”
话毕,王梁连灌几口酒,犹自愤懑。看上去,他对猛虎堂,并非只是各取所需的感情。
“四位管事……”他忽然低语,像是自言自语。
陆小凤心头一动,立即追问:“管事怎么了?”
王梁嗤笑一声,吐出一口酒气:“四位管事,个个都是妙人。大管事喜好奢华,所着衣物看似素净,实则金线暗绣,纹样精巧,一步一动皆闪微光,不露而露,最是讲究。二管事掌管金银,却自称‘顺天而为’,粗布麻衣,浆洗发白也不换,甘守清贫,与大管事恰成对照。三管事终日沉吟,看似极谨慎,实则行事莽撞。四管事最为忙碌,心不向清贫,却因事务繁杂,衣袖经常磨损。他亦是四位管事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没有武功,传闻早年重伤所致,详情如何,我便不得而知了。”
陆小凤默然倾听,将这四人特征一一暗记于心。他见过大管事,所穿衣着与王梁所言分毫不差,至于其他三位,只能之后再见分晓。
王梁忽又一笑,举起酒坛,道:“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咱们——喝酒!”
一只麻雀轻盈地落在猛虎堂门楼的檐角,微微偏头,悠闲地用喙梳理着翅羽,神情恬然。忽地,门内一阵响动打破了宁静,惊得它猛然振翅,倏然腾空而起,留下一串急促的鸟鸣。转瞬间,脚步声渐近,却是两人提着行李匆匆而出,衣角带风;未及喘息,又添三人疾步紧随,神色仓皇。约莫半个时辰,数十人相继自门中离开,或负行囊,或握兵刃,既有镖客也有杂役。
而造成这幕的元凶——云初霁,正在偏院之中。
她挑衅杜仲,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另有图谋。
一来,驱离繁杂人等。
二来,可以心无旁骛地搜查偏院。她虽能隐藏踪迹躲过剑手耳目,但总有苍蝇环伺实在恼人,不如一劳永逸来得舒服。
据蒋成所查,猛虎堂约莫十六七年前初建,地界虽与今同,院落却稀少,仅数间寅院靠近中堂,偏院则另立一隅,相隔甚远。彼时猛虎堂寂寂无名,镖客寥寥,不及如今十之一二。
直到十年前,有人重金托人身镖。此人声名狼藉,接连被数家镖局拒绝,唯有杜仲应下,随后连败数位寻仇之辈,一战成名。可这名声,既是威名,亦是恶名。慕名而来者皆是些蝇营狗苟之辈;而江湖中自诩正义之士,亦纷纷登门,誓要“除恶务尽”。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断水三斩”霍昭义。
“断水”之名,取自“抽刀断水水更流”,却反其意而用之——此刀一出,水可断,气可断,命亦可断。传闻能接下三斩而不死者,天下不过五人。
而那日,在猛虎堂门前,两只石狮子见证下,多了第六人。
也是最后一人。
因为那柄乌鞘长刀,断了。
自此,霍昭义销声匿迹,杜仲彻底声名大噪。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寅院也越建越多,直至与偏院相邻。
虽是相邻,间距却较他院之间更阔。而除却工匠,这间偏院名义上再无旁人住过。
那么多寅院,哪个不能让工匠暂住?何必要早早在角落另建偏院?云初霁笃定偏院必有玄机。果然,她在最先搜查的西侧屋内寻到了暗门,可惜机关已被彻底封死,再难开启。
云初霁未在暗门前久立。因为她尚有第三重目的——这么一闹,必引众管事齐聚中堂商议。她刻意没有遮掩行迹,杜仲和四位管事只会误判她所图只为探查偏院,实则她真正目的,是趁此间隙,悄然探查管事院。
三管事的屋子看似一尘不染,四顾清亮,可细察之下,墙角隐灰,床榻底积尘未净,桌案缝隙亦藏垢痕。云初霁眸光轻扫,片刻便落于书桌后的书架。书架朴实无华,下为柜,中设屉,上分三层板格,满架书籍排布整齐,大小厚薄近乎一致。而且书页很新,显然鲜少翻阅。唯有两本书脊微损,书皮略磨。这两本相距约半臂宽。她伸手轻拨,将二者及其之间夹着的数册一并抽出。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背板应声裂开,墙内暗格显露,一具上锁木匣子静卧其中。云初霁没有钥匙,但会撬锁。她将木匣轻置书案,指尖轻挑,不过转瞬,匣盖开启,名册已入掌中。
名册自十年前记起,堂主、管事、镖客、杂役,名录详备,字迹清晰。首列为杜仲,其后为三管事、四管事,间隔两页镖客、杂役名目,才见大掌柜的名字。起初,大掌柜统管委托的发放核销和镖金的分发。但不过月余,来了个二管事,分走了钱财事宜。“杜胜”八年前挂名猛虎堂,仅录姓名、年龄与兵器,内容极简。“魑”七年前挂名,入住寅十三,除了名字、年纪,还红笔标注轻功出众,屡成难托,可当重用。时亮、黄百斤皆是两年前入的猛虎堂,蒋成一年半,钟鸣一年,王梁最晚,仅八个月。
翻阅完毕,云初霁将名册轻轻放回木匣,合盖归位,书架复原如初,仿佛从未被人触动。
大管事的屋子富丽许多,进门便见架上摆着一尊白玉白菜,雕工精致,底部刻着“玲珑”、“琢之”四字,笔力清峻,正是玲珑阁沈琢之亲手所制的明证。衣柜里,叠放着数件长衫,式样朴素,却暗绣金银丝纹,光晕流转间尽显贵气。抽屉内几枚玉扳指静静躺卧,质地温润,毫尘未染,显是从未上手佩戴。其中暗藏一格,仅放置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云初霁指尖轻动,翻转细察,忽觉底部金光隐闪,心中一凛——竟是罕见的金矿原石。
她神色微凝,悄然将石头归位,继而四顾搜寻。行至床榻,脚步一顿。那床榻外沿较寻常两倍宽,极不自然。她俯身细查,指腹轻按边缘,机关应声而动,暗格弹开。
看着暗格中的物件,云初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二管事的房间极为简朴,仅置床榻、桌案、板凳,再无他物,不见半件摆设,一眼望尽,便可窥见主人清苦自律的性情。虽屋中陈设寥寥,云初霁却仍搜查得一丝不苟,细致入微,毫不懈怠。床下、案角、抽屉缝隙,皆被她逐一细查。直至案头那只茶罂,她伸手揭盖,指尖微顿,举盖的手骤然僵住。那里面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赫然是蝉蜕,鬼蝉的蜕壳!
若魅儿所言属实,“决命判官”从高处坠落,经脉尽断。虽鬼蝉蝉蜕远不及七目鬼蝉本体之神效,难以彻底复原,却也足以入药,助其重获行动之力,与常人无异。可他真会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云初霁眉心微蹙,心中疑云渐起——“决命判官”当真会如此疏漏,任人窥破身份?
四管事的房间不似大管事奢华,也无二管事简朴,比三管事多了些琐碎,却又杂而不乱。床边矮柜有三个抽屉,中间抽屉内有两处大小一致的凹槽,其一放着一个袖箭箭匣,另一处空置,显然另有一个已被四管事随身携去。左右两屉皆盛短箭,形制相仿,但右屉之箭箭尖乌黑,泛着幽光,明显淬过剧毒,透出几分阴冷杀意。
探索完毕,云初霁未作久留,当即返回所居院落,刚入院门,恰撞见叶疏桐三人鬼鬼祟祟。
“你们做什么呢?”
叶疏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见是她,脸色瞬变,强作镇定道:“没……没什么事。”
云初霁眸光微掠,似未察觉其异,只语气平静道:“猛虎堂近日不安宁,夜里莫要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