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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24)(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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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轻晃,光影在陆小凤脸上游移。

床上趴着一人,正是醉倒的闫无常。此刻,他上杉尽褪,宽阔的脊背上缠着的白布绷带。

一声闷哼,闫无常幽幽转醒。察觉背上异样,他猛然一颤,眼中掠过惊慌,目光急扫,瞥见床头端正放着的铁锏,立刻伸手紧紧攥住。待看清是陆小凤,他紧绷的身躯才骤然松弛,握锏的手微微松懈,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笑意,低声道:“何时发现的?”

“最先怀疑你的不是我,而是云初霁。”陆小凤道,“从你说杀朱柳有两种可能时,她便怀疑你了。那丫头不像我这般好管闲事,可当她决定调查高歌之死时,便不得不查你。”

闫无常失笑:“原来我暴露得这么早。”

正如陆小凤所言,云初霁本不是多事之人。朱柳为何而死、死于何人之手,她原懒得过问。可当她着手调查高歌之死时,朱柳的死因便成了必须厘清的一环。

当时闫无常提出两种可能:一是凶手轻功绝顶,能避开云初霁的耳目;二是凶手运气极好,或有眼线,恰好抓住了云初霁离开、闫无常未至的空档。云初霁却窥见了第三种可能——凶手正是闫无常自己。

第一种可能根本无需验证。若真有那般高手,随时可杀朱柳,何须尾随寻机?第二种可能牵涉客栈众人,盘查繁琐,她便交由书斋处理。至于第三种可能,她决定亲查。她曾伤了凶手,只要查验闫无常的后背便知分晓。

自余杭县衙出来,她一路尾随闫无常。她并未在闫无常身上发现负伤脱力的迹象,却察觉了另一处异常——他的后背似乎毫无知觉。无论是香樟果砸落,还是碎石击中,他皆无反应。那一刻,她心中便已生疑。只是后来莫家村变故横生,她才将这份怀疑暂且压下。

若非她先入为主地认定另有一个不是“决命判官”的第三人存在,也不会被冯赢在山洞中的谎言所蒙蔽。

然而,云初霁是为谎言所惑,陆小凤又何尝不是为情所困?

他私心期盼凶手不是自己的朋友,不忍那般惨痛的过往,竟藏在朋友心底。

因此,他才应下云初霁的试探,试图以此推翻怀疑,还闫无常一个清白。

以否定之证,求肯定之得。

可惜,这份侥幸终究被打破。他先前趁着喝酒,悄悄将银针刺入闫无常后背,对方竟毫无察觉。

陆小凤轻叹:“你又何苦给自己下这种毒。此毒虽能麻痹你的痛感,却无益于你的伤口。你可知,我方才掀开你的衣服,发现你的伤口,已然溃烂了!”

“那又如何!”闫无常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双目赤红如血,“陆小凤,你以为报仇的机会,我能有几次?”

“那你可曾想过,你的身子,还能撑到几时?”

“不必撑久。”他冷笑,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再杀一人,便够了。”

“一人?”陆小凤眉峰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决命判官’。”闫无常抬眼,烛光映入眸中,却照不亮那片幽深,“可我见过江离,知道当年真相。”

“你见过江离?”

“见过。”他声音低沉,似从地底渗出,“第一次,是作为村长次子,替他送饭,当时他戴着枷锁,被认做‘决命判官’。第二次,是我躲在别人家柜中,他打开柜门,却放过了我。第三次,是我想回村祭拜,被他拦下。”

言罢,他猛然缄默,似被往事重压,呼吸皆滞。旋即暴起,脖颈青筋如蛇虬结,双目赤红如燃烈火,嘶声怒吼:“还有旁人,那又如何!若非那四人贪欲焚心,莫家村何至于血流成河?我必杀尽他们!我只够……只够杀尽他们……”声渐低微,如风中残烬,似向陆小凤剖白,又似对命运喃喃自语。

陆小凤凝视着他,缓缓道:“你可曾想过,以何逸生之谨慎,或许早已认出你了?”

“他会死。”忽而一笑,那笑中竟有几分凄厉的自信,“我会杀了他。”说罢,他撑身而起,缓缓穿衣,又低声道:“陆小凤,若你还当我是朋友,便莫拦我。”

他迈步向前,两三步后,又在门前顿住。整理衣襟的手,轻轻停在胸前绷带上。

“多谢。”这一句,轻如落叶,柔缓得近乎叹息。

门轴轻响,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沉沉夜色,再不回头。

夜归寂静,唯余树叶沙沙。

时间悄然推移,树梢间天色渐次泛白。由墨转青,由青染灰。

天光初透,晓色微明,客栈檐角挑着一缕青灰雾气,人声渐起。

伙计帮着货郎一起将木箱抬上马车,箱体沉实,铜扣紧锁,隐隐透出火药气息。

“慢些……”一声轻语飘出,一垂髫女童蹦出门外,身后妇人急步相随,面露担心。

话音未落,“砰”然一响,女童已撞上箱角,额头磕得结实,踉跄后退,险些跌坐于地。

“小……”伙计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惊呼脱口而出,“小心些,这可撞不得!”

“对不住,对不住。”妇人抢步上前,连声致歉,随即捧起女儿脸庞细察,见仅额角微红,心下稍安,却又怒从中来,轻敲她脑门,呵道:“让你慢些,偏要跑!”

女童原本没哭,被自家娘亲一训斥,反而扑簌簌地落下泪来,小手捂着额头,委屈地瘪着嘴。

伙计瞧得心软,声音也不由软了下来,道:“小孩子嘛,哪有不皮的?不过这箱子里都是爆竹,真炸了可不堪设想。”

妇人连声称是,再三赔罪。

女童闻言突然止住哭泣,泪珠悬在眼睫将落未落,目光直盯着箱子,吸了吸鼻子,怯声问道:“爆竹……是那个会‘砰’地响的吗?”

此时,男人提着行囊跨出大门,见妻女背对自己,似与人对峙,连忙绕过身前的花满楼,快步而来。

货郎帽檐低垂,遮去半张脸庞,仅露出满是络腮胡的下颚。他抬了抬帽檐,似察觉女童眼底渴望,将木箱掀开一条缝,探手取出两枚红纸炮仗,递出。

“别哭了,拿去玩。”声如砂石磨铁,低哑沉缓。

“谢谢叔叔。”女童破涕为笑,脸颊还挂着泪痕,却已眉眼弯弯,双手郑重接过,如获珍宝。

“这怎么好意思?”妇人局促地想要抢过炮仗,将之还给货郎。

“无事,带她离远些玩。”货郎这次声音稍大,却仍显沙哑。

“谢谢,谢谢。”妇人紧握女儿之手,连声道谢。

男人恰好赶到,见以为的纠葛只是虚惊一场,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呼出口气,亦拱手道谢。

女童攥着炮仗,早已按捺不住,跳脚嚷道:“爹爹,放一个!放一个!”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终是妥协,转身请伙计指个空旷妥当处,远离柴草与屋舍马匹。

“砰!”爆竹炸响,声裂晨空。

货郎轻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向西而去。

花满楼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策马东行。

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脚轻缓地踏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一丝尘土。

叶疏桐贴着墙根缓缓前行,呼吸都放得极轻。清晨寻莫阳未果,她心下焦急,正欲寻钟鸣商议,却在院外假山旁发现二人密会。他们怎么又背着自己密谈?难不成还藏着什么秘密?她悄然靠近,心境早已不同昨日,不再有嬉笑之意,只剩沉甸甸的忧虑。

莫阳低语模糊不清,她悄悄探头,仅见其背影与钟鸣半垂的脸。恰在此时,钟鸣抬首,叶疏桐急忙缩回,紧贴墙壁,屏息凝神。待确认谈话未断,才微微吐气,只将耳朵更贴近墙外。

钟鸣声音渐高:“你执意要向云初霁坦白?”冷笑响起,“只希望你别借坦白之名,把罪推到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莫阳惊愕。

“什么意思?”钟鸣嗤笑一声,嘴角轻扬,“你我心知肚明,你于我之后进屋,冯赢那时已死,而我满手鲜血。你这坦白,怕是假意,不过是借个名头,想单独见云初霁一面,实则要告诉她,人是我杀的罢了。”

“我……”

钟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锐利:“你如此行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叶疏桐。你也喜欢她,不是吗?”

墙角的叶疏桐心头一震。她与莫阳朝夕相处,情谊深厚,却从未想过这份亲近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份心思。莫阳……喜欢她?

“我……”莫阳张了张嘴,声音低哑,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对小姐的心意,绝非你所揣测的那般。”

“难道你不在乎她?”

“不。”他语气陡然坚定,“小姐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无人可比。”

“好。那就依你所言,你去认罪,别将我牵扯进来。否则——你也知道,你家小姐喜欢的是我。若我被擒,她该多伤心?”

这话如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叶疏桐脸上,震得她耳中轰鸣,心口发颤。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她倾心以待的,怎会是这般卑劣之人?

他竟敢拿她的真心,当作要挟的筹码?

他竟敢……竟敢以爱之名,行如此不堪之事?

刹那间,她再难克制,猛地冲出,挡在莫阳身前,截断他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我是喜欢你,又如何!”泪珠自她泛红的眼角滚落,砸在地上,碎成点点晶莹,“可我告诉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比不过莫阳。因为你——不配!”

钟鸣望着那滴坠地的泪,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目光掠过她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淡淡移开:“原来,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我的喜欢,无需你来评判。”叶疏桐一抹面颊,泪痕未干,另一手已紧紧攥住莫阳,转身决然欲行,“走,我们去见初霁姐姐,揭发这虚伪之徒。”

钟鸣脚步微动,似欲阻拦,却在听见“揭发”二字时顿住,缓缓收回脚,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揭发什么?”清亮女声倏然响起,云初霁的声音自假山轻跃而下,衣袂翻飞如鹤影,落地无声。

钟鸣抬首望向假山顶,眼底掠过一丝猝然的惊惶,转瞬即逝,唇角已扬起那惯常的漫不经心,仿佛风雨未动。

“初霁姐姐……”叶疏桐望着那熟悉身影,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再度滚落,如断线珠玉。她张了张嘴,先前的决然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初霁姐姐既受杜仲所托追查真凶,若知真相,是否会将钟鸣交付?杜仲又将如何处置他?会取他性命吗?纵使钟鸣可憎,她亦不愿他因冯赢那等卑劣之徒葬送性命。纷乱思绪如乱麻缠喉,堵得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料钟鸣却率先开口,语调轻佻,似笑非笑:“她要揭发我杀了冯赢。”

叶疏桐猛然回首,双目赤红,满是震惊与不解:他竟如此坦然承认?

“可她错了,莫阳也错了。”钟鸣斜睨向同样错愕的莫阳,神色慵懒如旧,“我虽比他早入房间,但冯赢那时早已断气。我手上沾血,不过是在查验伤口。”

叶疏桐质问:“你既没杀人,为何让莫阳替你顶罪?”

“自然是为了你。”他笑意加深,语气却轻浮如风,“因为我喜欢你啊。”

本该是深情告白,她却在他眼中寻不到半分真意。那目光,宛如市井无赖瞥见美色,满是戏谑与轻浮,令人作呕。叶疏桐别过脸去,不愿再看,仿佛多看一眼,灵魂便被玷污一分。她心中翻涌的不只是失望,更是对自己曾倾注心意的无声唾弃。

钟鸣却依旧斜睨着她,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继续道:“我喜欢你,愿为你涉险,为你除掉你厌恶之人。可我不喜你身边总有另一个人。借刀杀人,断了那牵扯,独留你我,岂不更好?”

“不好!”叶疏桐眼中含泪,狠狠瞪视钟鸣,“我告诉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比不过莫阳!他是我的亲人,我最重要的人,而你……你……你与我毫无干系!”话音未落,她猛然甩头,泪珠四溅,拽着莫阳转身疾行。

“小姐……”莫阳低语,似欲劝慰,终是拗不过叶疏桐的决绝力道,被她拽走。身影渐隐于晨霭,唯余脚步轻响,碎在石板之上。

钟鸣伫立原地,目光久久凝望那消失的方向,直至人影彻底湮没,才缓缓收回,转头望向身侧静立的云初霁。

“云姑娘还有疑问?”他挑眉,语调轻佻,仿佛方才一场对峙不过儿戏。

“迷晕闫、仇二位捕快,并割断他们绳索的,是你?”

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在钟鸣眼底掠过,转瞬即逝。他坦然点头:“是我。本想嫁祸他们,省些麻烦,可你太聪明,一眼便看穿了局,还他们清白。”

“如何迷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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