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二刻。
天色愈发阴沉,四周笼罩着沉甸甸的水汽,好似随时都会倾盆雨下。
云初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伏虎院,衣袂未惊起一丝尘埃。杜仲的住处极为简朴,仅卧房、书房两间。卧房陈设简单,足见主人不重享乐;书房更是空荡,连几本装模作样的书卷都欠奉。
然而,两间房之间的空地却显得很不简单。偌大的空地上青石与大理石错落林立,或残缺半截,或裂纹遍布。更有数块半臂厚的铁板,其上坑洼满布,尽是拳印深陷,显是经年累月所致。
云初霁细细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机关暗格。但她相信自己直觉,暗道的入口,断然不会仅在那二十九座寅院之中。
那又会在何处?
除了伏虎院,还有什么……
电光火石间,那幅猛虎下山图猛地闪过脑海!
中堂!
黑沉沉的云仿佛压在头顶,门窗紧闭的中堂,乍看之下宛如一座森然的牢笼。
云初霁藏身檐下,凝神探听片刻,确认房中无人后,便将房门推开一线。她身形如燕,从横梁间一跃而下,反手便将门扉合拢,动作行云流水,未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晦暗无比,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云初霁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迅速扫视四周。中堂内陈设古朴,正中悬挂着那幅猛虎下山图,猛虎栩栩如生,似要破画而出。她毫不迟疑,快步上前,细细端详。
那双虎眸尤为醒目,在昏暗中竟隐隐流转光泽,宛如活物。再细看,猛虎右眼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裂纹,与画作本身格格不入。她指尖轻触,微凉沁骨,这才惊觉,这看似一模一样的双眸,其中之一竟是玉石雕琢!
云初霁心中一凛,暗道:“机关莫非就在此?”
她稍一用力,猛虎右眼缓缓凹陷,随即“咔嚓”一声轻响,中堂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寅二十一院。
叶疏桐在院中踱步,布鞋碾得青石板沙沙作响,不时往门口张望。
“都快申时了,初霁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她又转身看向垂头丧气、似有心事的莫阳,跺了跺脚,终是下定决心,“不等了,我们去找何逸生。”
“小姐……”莫阳踌躇开口,“我一人……”
“要去,就一同去,还能有个照应!”叶疏桐直接打断,“让你一人去,我何苦不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莫阳看着她决绝的双眼,终于妥协,重重点头道:“好,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刚出院门,远远便瞥见一个人影。
是四管事。
四管事边走边四下扫视,神色警惕。眼见其目光转来,两人忙缩回院中,悄悄探头。四管事越走越近,最终进了前面的院子。叶疏桐与莫阳对视,眼中皆是疑惑。
“去看看。”
两人弓腰,悄悄摸到那院子外,探头不见人影,便小心翼翼走了进去。院落与其他无异,八个房间中,唯最右侧厢房门缝微开,有细微响动传出。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门外。
房中已不见三管事的身影。地上,一个大坑正缓缓合拢。
叶疏桐欲冲进去,却被莫阳伸手拦住。叶疏桐急得直瞪眼,就见他指了指墙上一块方砖,那砖正缓慢回弹。
正是机关所在!
叶疏桐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眼莫阳。
两人静候片刻,估摸着四管事已经走远,这才进屋。莫阳拔剑,先在砖上留下几道深痕作为标记,而后重重按下。
叶疏桐等不及机关完全打开,便顺着绳梯快速滑下。莫阳见状,不敢迟疑,连忙紧随其后。
甫一落地,还未看清四周,便听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冷意。
“两位倒是谨慎。”
四管事站在不远处,右臂直直对着他们,袖箭在洞口微光下,闪着幽幽寒光。
雨终是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玲珑阁后院笼进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花满楼立于檐下,隔着半开的窗,静听屋内的动静。砣具碾过玉面,发出细密的“滋滋”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缠绵,仿佛玉屑正伴着雨滴一同簌簌落下。忽然,一丝极轻的“嗡”鸣划破沉寂,那是收刀时玉石留下的余韵。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砣具搁置在案,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屋内人似乎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
“老夫人让你来的?”
不知是否因长年与玉石为伴,沈琢之的声音也沾染了玉石的质地,短促而清越,透着一股子冷硬。
花满楼默然。叶家老夫人孟若兰得知他的来意后,知道叶吟风刻意避开他,便让他来此逼她现身,末了又请他莫要怪罪叶吟风,只道一切都是“不得已”。
不得已?
这其中究竟藏着何等隐情,事到如今竟还脱不开一个“不得已”?
沈琢之也不等他回答,嗤笑一声,道:“做坏事的又不是她们,有什么可内疚的?老夫人数十年如一日地上山礼佛,大小姐纵着二小姐陪着莫阳胡闹。那些真正作恶的人没一个痛哭流涕,凭什么她们要自我折磨?就凭她们有良心?连玉石都有心,有的人却没有。”
他顿了一顿,忽而轻笑一声,话锋却转了方向:“不过我终究只是个匠人,买主给了料子,我便按要求雕琢。玉料有什么性情,与我何干?偏有人这般在乎,又是何必?”
叶吟风穿过游廊,脚步短促而急切。她在花满楼身前站定,先向他致歉:“抱歉,一时脱不开身,让你久等了。”随即又转向窗内,语气低了几分,“抱歉,母亲的主意,打扰了……”
“都说了,我不在意。”
沈琢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将窗户重重关上,将两人彻底隔绝在外。
花满楼顺着叶吟风的意思,沿着湿漉漉的游廊一直走到凉亭下,方才开口。
“沈先生说玉料有什么性情与他何干,这话虽是气话,却也不无道理。”花满楼的声音温润平和,将亭外的湿冷寒意都冲淡了几分,“只是刀斧加身,玉亦会痛。所谓的‘不得已’,便如这雕琢的砣具,落在人身上,总要留下些痕迹。”
“是啊,总要留下些痕迹。”叶吟风的语调平缓,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七童,有些玉,天生便是要做镇圭的,大气磅礴,不容置喙;有些玉,却只愿做一方闲章,随性自在,沾染烟火。可有些人,偏偏要拿镇圭的砣具去雕闲章,似乎摧折一块玉,便能让他们高兴。”
花满楼道:“总有些人爱以权势压人。”
“若非玉自身沾染了污秽,又怎会被权势所趁?”叶吟风自嘲一笑,话语中满是悔意,“那日,那人拿了一块绝好的料子来,琢之一眼便断定那是块难得的美玉,适合雕琢成山水玉屏风。可那人却说,要送礼之人爱财,非要琢成玉白菜,还强令琢之署上他的名字。若非为我,琢之何苦受那等屈辱!”
花满楼叹道:“沈先生并不在意,吟风姐何必挂怀至今?”
“我曾应允琢之,所有玉雕皆可随其心意,绝不让外人桎梏其才,却终究食言,是为不信。”叶吟风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颤抖,“我妄自尊大,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讨得公道,反引来贼人投毒,致使两村百姓染上时疫,几乎尽灭,是为不仁。我大意疏忽,害得好不容易安稳度日的莫阳一家再度被贼人盯上,佃租倍增,莫问落水染病,莫沉为生计被人诓去赌坊,最终家破人亡,是为不义!我这等不信、不仁、不义之徒,如何能求得心安?”
花满楼摇了摇头,声音虽轻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道:“沈先生被迫雕琢不合玉性之物,是为胁迫者仗势欺人。两村人染时疫而亡,是为投毒者丧心病狂。莫阳一家家破人亡,是为祸者阴险狡诈。这等仗势欺人、丧心病狂、阴险狡诈的之辈,才真正不该心安!”
“可是……可是……”叶吟风颤着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花满楼的语调温和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他轻声问道:“当日你去都察院试图报官讨个公道时,可知道何逸生他们早已调去了南直隶?”
叶吟风茫然摇头,声音中满是化不开的悲伤,低低呢喃:“无心之过,亦是过。”
“若是无心之过也要这般日夜纠缠于心,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安眠?”花满楼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宛如潺潺流水,与周遭淅沥的雨声交融,竟让那纷乱的雨声也少了几分沉闷,多了几分清透,“一人不安,众人难安。吟风姐,沈先生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玉性玉雕,而是你的心安;疏桐和莫阳盼的,不仅有莫家村的真相,还有你的心安;孟伯母上山礼佛,不仅是在为枉死的冤魂祈福,更是在求你的心安。你因他人过错自缚己身,可曾想过身边亲友亦会因担忧你,而寝食难安?”
叶吟风默然。这“不信、不仁、不义”的枷锁,她为自己戴了太久太久。她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己身,时时自责、日日难安,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似乎唯有痛苦,才算对那些无辜冤魂的告慰。
但花满楼的话,像一把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去附着在她心底伤口上的腐肉。她忽然意识到,被枷锁锁住的何止她一人?她的痛苦,不仅没有告慰亡灵,反而让身边活着的人也跟着她一起受罪。她的“赎罪”,成了一种自私的逃避,一种对亲友深情的罔顾。
良久,她再度开口时,声音中的悲恸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和与坚定。
“你说得对,我这般只会让亲友忧心。真正有错、该付出代价的,应该是那些作恶多端之徒。”
察觉到叶吟风终于想通,花满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但很快便收敛起来,神色转为严肃,郑重问道:“吟风姐,我还有一事相询。那‘不得已’的背后,是否另有其人?”
叶吟风嘴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那声音虽轻,却如一道惊雷,在花满楼耳边轰然炸响。
一道惊雷撕裂天幕,阴沉的屋内瞬间被惨白的光亮填满。
黄百斤被这炸雷唬得一哆嗦,随即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骂道:“该死的破雷,怎么不劈死何逸生那个王八蛋!”
“被雷劈死,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时亮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要我说,咱们一拥而上,一人一刀,活剐了他,才叫出了这口恶气,也让那两村的冤魂安息。”
“两位稍安勿躁。”袁自衡连忙开口劝道,“眼下诸事未明,我们不宜冲动行事。”
黄百斤立马反驳:“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要被他人占了先机,那才更坏事!”
“我也认同袁兄弟的看法。”蒲炤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我虽未亲临现场,却也听你们描述过发现闫捕快和三管事时的状况。诸位难道真凭一支判官笔,就断定三管事是那‘决命判官’?若真正的‘决命判官’仍藏身暗处,我等贸然行事,万一正中他下怀……”
不等蒲炤说完,钟鸣倏然起身,冷眼扫过众人,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嘲讽:“真是一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家伙。如今我既然知道了这等事,你们不敢动,那就由我去杀了何逸生。”
“哪有让你一人去的道理。”时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目光转向蒲炤和袁自衡,“蒲老哥,你如今已然金盆洗手、娶妻生子,的确顾虑重重。但我老弟我孑然一身,不怕那些。你我有过命的交情,你不方便,那就由我来出这个头!还有袁小兄弟,我就是个江湖莽汉,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恶人在前,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杀了他。”
黄百斤连忙应和:“算我一个!”
袁自衡知道已拦不住众人,也跟着起身道:“此事既因我而起,我焉有坐视不管之理。不过,咱们需得想好如何围剿,才不叫那贼人逃脱。”
“加我一个。”蒲炤按住时亮的肩膀,止住他开口,“我既然选择随袁自衡一同来,便是做好了准备。对此,舒兰她心知肚明,亦支持我的决定。”
“好兄弟。”时亮重重地拍了拍蒲炤的胳膊,“但凡我有一口气在,绝对不让嫂子空等!”
话音刚落,他就被黄百斤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少说丧气话。”
众人哄堂大笑,一时间,生死在江湖义气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诸位,诸位。”王梁急得团团转,“何逸生到底还算堂主请进来的客人。我们身为猛虎堂挂名镖客,贸然杀过去,岂不是驳了堂主的面子?”
“这还不简单。去管事那里把名字摘了不就行了?反正这么多人都走了,也不差我们几个。”时亮毫不在意道,“不过不能早,得等我们出发时再去摘,不然叫何逸生知晓,恐生防备。”
“这事就交给你了。”黄百斤拍了拍王梁的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老兄,喝酒作耍可以,手上功夫实在差得很。若跟我们一起,万一被打晕,少不得还得我们分神照顾。不如你替我们去摘了牌子,我们两边同时行动,也不会叫何逸生提前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