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芫忍着恶心，强喝了一口，却还是忍不住呕了出来。

那一口汤药被她吐在了地上。

高凤成看着地上水迹，眼神暗了暗，又舀起一勺，递到宁芫嘴边。

宁芫将唇抿的很紧，看向高凤成，眼神倔强。

高凤成终于软了神色，轻声劝道：“再喝一点罢，这药，对你身体好些。”

宁芫往后靠了靠，摇了摇头，“我不想喝。”

高凤成正欲再劝，便听宁芫道：“你是恢复了记忆，而非又失去了记忆。那你便该知晓，先前莫大夫说我，活不过四十岁。”

高凤成听得眼眶一瞬间发红。

半晌，宁芫又道：“我不想喝药，我不想喝这么苦的药了。”

高凤成端着药碗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若是你不喝此药，恐怕连四十岁都活不过。”细听，高凤成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发颤。

宁芫歪着头看他，眼睛一瞬间的发亮，然后变得暗淡下去。

宁芫道：“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活头。”

她想起先前她跟在高凤成屁股后头跑的时候，她那时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在京城的巷道四处乱窜，无个去处。

那时她经常听村口的张大婶她们聊天，有一天几人面色都很沉重，最终闲聊却不停。

宁芫听着，便是那村尾的林大姐，喝老鼠药自杀了，她丈夫给她嘴里、喉咙里，灌满了大粪水，可这人啊，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那个时候宁芫年纪还小，虽是每日都吃不饱，心中却因为日日想见高凤成而觉得溢满了一种奇怪的感情。

她看大家面色沉重，就悄悄问张大婶，为啥林大姐每日都有饭吃，却还是要死。

如今她都还记得张大婶子的眼神，她用一种怜悯，又带着一一丝愤怒，甚或夹杂着一丝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远处，又看向宁芫。

她轻声道：“有的人觉得活得没有意思，她就不想活了。”

此后每每午夜梦回，宁芫睡不着之时，她便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的想，她活着有什么意思？还能找到什么意思吗？

可是一遍一遍的想，却还是怎么也想不清楚。

于是林大姐的那张脸，连同河滩那个死人的脸，便时时在宁芫脑中来回游荡。

高凤成听宁芫这样说，神色一凛。

他看向宁芫，一脸的严肃，“你为何会这般说？如今你替裴洹报了仇，便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了么？”

说着说着，高凤成脸上神色变得痛苦，夹杂着一丝悔恨，他神色凄楚，看向宁芫，“阿宁，我喜欢你，不要这样对我……”

宁芫看着眼前的高凤成，看着他这般神情，心中也是一痛。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

“和裴洹没有关系……”

说罢，她看向高凤成，“我倒是想问问高大人，你觉得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

宁芫眼神涣散，似是整个人陷入一片迷茫。

雾气太重了，怎样都挥散不去。

映的宁芫两眼也灰蒙蒙的，心像是被蒙了一层。

高凤成将药碗放在一旁，想了想，握住了宁芫的手，轻声道：“你前不久才找回了你的父亲母亲，梁夫人思女心切，怕是早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待你，如何将这欠缺的几十年，补偿与你。”

宁芫将手从高凤成手中抽出，“高大人说笑了，都如今这种时候了，高大人还在骗我。”

高凤成捏着宁芫的手，变得僵硬。

他知晓宁芫向来聪明，却从未想过，她真的如此聪颖。

“你……”高凤成顿时有些哑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便听宁芫轻笑道：“我其实一直未同你说过，我有特别小时候的记忆，只零星一些。有时候我以为是我的幻觉，但在梦中经常出现。此处多了，便也不觉得是梦了。我特别小的时候，我记得是在一间极破的茅草屋，我爹出门了，我娘将我随意丢在炕上，任我哭一整天……”

高凤成听得愈发沉默，只握着宁芫的手，愈发的紧。

他的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所以皇后一开始说我是梁家走失次女之时，我便是不信的。”宁芫将手从高凤成手中抽出，抽了两次，都抽不出来，便由他去了。

宁芫又道：“我原先以为，若是我当了女官，帮助很多百姓，这样我可能心里会觉得高兴一些。只是似乎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高凤成心中有些着急，他将握住的宁芫的手紧了又紧，“怎么会帮不了他们什么呢？你几点先前瘟疫之时，你四处奔波，为他们找药，施粥……”

宁芫沉默下来，顿了顿，道：“若是没有我，这些人其他人一样做。”

“但绝对没有你做得好。”高凤成敛下眉，说的斩钉截铁。

他眉目温柔，看向宁芫，就像在看一个小姑娘一般。

“多谢高大人安慰我，只是我心中依然觉得，这世上许多事，无甚意思。”

宁芫垂下眼，百无聊赖看着床上铺的花布。

心中骤然又想起莫大夫逝世一事，心中阵痛。

此时却见莫月月回来了。

许久不见，她长大了许多。

原本带些婴儿肥的脸颊，此时清瘦下来，已然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原先她脸上还带些天真狡黠的少女神色，如今也被面目上的冷清替代。

骤然一见，宁芫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