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烟火缭绕,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耳朵灵敏,眼神也好,一边观察蒸笼里烧卖的火候,另一边不忘炉子上炖的汤。婢女们催促她出去瞧瞧,最得她欢喜的人来了。
蛟云寨的宁夫子相貌堂堂,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更好看的人。况且他不但长得好,论才华学富五车,论气质彬彬有礼,作为谢悬小儿子的先生平日扶老携幼,怎能不讨人喜欢?
意外的是谢轻丛也来了。老人家最看不得面黄肌肉的孩子,立即吩咐开饭。
客厅正堂的八仙桌围了五个人,老太太坐主位,左手一侧谢轻丛,右手边是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下首宁雁之、岑乐比肩而坐。
宁雁之三两句话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谢轻丛对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菜发愁。岑乐淡定自若,喝酒吃菜,聆听欢声笑语,偷偷瞄了眼女子。恰巧对方也在看他,二人相视而笑。
老太太一眼看破,问他俩是不是认识。
当然认识。
岑乐微笑——原来唐姑娘进城是为陪伴老夫人,有心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直叹十年不见,小丫头已经亭亭玉立。
听到这句,岑乐笑意更浓。耳聪目明的老太太一下来了精神,问他来路。
老人家是否有所误会……岑乐愣了下,正琢磨,有人出手相助。
宁雁之感慨烧卖乃世间美味,可惜岑先生等在门外的朋友没福气品尝。
岑乐意会,干脆承了他的情,挠挠头做出副害羞模样。
老太太顿时明白了,笑呵呵地吩咐婢女再去端一屉烧卖,趁热拿给那位“朋友”。
岑乐行至门口,宁雁之叮嘱快去快回,别错过好戏。
“你与宁雁之睡过一张床没?”
刚踏上甲板,这惊天提问令他脚下一顿。
印子瑜朝岑乐投来一瞥,嘴角噙笑。秦思狂也看见了。岑先生身形高挑,一袭白衣,想不瞅见都难。
秦思狂冷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前辈说话多少该注意些。”
“不能说,不想说?” 印子瑜笑笑,“那小老儿准备准备去找韩九爷算账。”
“九爷护短,在他那儿不见得能讨到公道。”
岑乐步步上前,单手将笼屉呈上。
“晚生岑乐,苏州人氏。老夫人亲手做的烧卖,刚刚出炉,大官人和秦公子趁热吃。”
隐隐飘出的香味让印子瑜眼前一亮。宁雁之果然说到做到,半个时辰内让他吃上了烧卖。
“她老人家不生气了?”
“长辈不会真心与小辈置气,更不会刻意为难。”
好一番含沙射影。
中年人非但没生气,望向年轻人的目光反而透着几分欣赏。
“你就是‘当铺’朝奉。周赉说得不错,心性正直、一表人才,无怪生意做得大做得好。”
从印子瑜几句话能判断他虽与“当铺”做过买卖,今天却是头回与岑乐碰面。此情此景着实让一旁的秦思狂纳闷,怎么人家初见岑先生不吝惜赞扬,面对到自己多是提防。
主子刚抬手,有眼力见的艄工不知哪里窜出,送来三副碗筷。
印子瑜招呼秦思狂:“尝尝。”
面对递到眼前的筷子,秦思狂紧盯却未伸手,沉默半响,嘴里蹦初一个字:“有。”
中年人怔了怔:“什么?”
“您的问题,晚辈答了。”
江风喧豗,水鸟颉颃,然而此刻一切风鸣鸟啼似乎完全消失了。连印子瑜这般有钱有势,人生找不到烦恼的大地主都倒吸了口气。
“两位慢用,晚生先走一步,谢夫子那儿还有场好戏等着上演。”
岑乐拱手告辞,印子瑜则暗暗嘀咕,能有好戏比得上方才这一出吗……
人走了,秦思狂终于夹起烧卖,一口咬掉半个,嚼吧嚼吧直呼味美,心情非常愉悦的样子。
印子瑜满腔疑惑:“刚刚他为你解围,换常人会顺坡下驴。”
“是吗?”秦思狂淡淡道,“走神了,没留意。”
“你好像没把人家当回事。父母兄弟都能同睡一张床,你俩……”
“谢悬与家师什么关系,他与我就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的直言不讳使印子瑜愈发不解。
“既然如此……”
既然有岑乐解围,自己没有继续追问,本不必非用实话去伤人心。
秦思狂全然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吃完东西用手背擦擦嘴。
“晚辈已回话,该您了。”
长者恍然大悟,颂闻馆有一件秦思狂非要不可的东西,所以就算伤了人家的心也一定要答,这样才有第二次提问的机会。想到此处,印子瑜堪堪生起戒心,恐怕自己轻视了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