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给女儿买的玉,在汉阳丢了的那块玉……您知道它的下落吧,能说与我听吗?”
默然良久,汉阳的大地主思量再三,不能说谎,不能答承知,不能答不知,最后只得喟然长叹。宝树阁外他就发觉二人异常,刚才瞧见白衣人去而复返,故意询问秦雁两人是否有段过往。一来真心好奇,二来断定秦思狂不会当着人面答复。平心而论,若是自己,不会像岑乐一般施以援手,而是想要听到答案,所以他感其胸怀之广,人品之正。可惜寻常人往往斗不过心狠的人。
“好,后生可畏。小老儿甘拜下风。”
印大官人唤来周赉,问过几句话,命其去取秦思狂指名要的东西。
“且慢,晚辈改主意了。”
“早知道你小子不会看上一幅普普通通的泥金画。说吧。”
“既然得了您的许诺能带走一件宝贝,那只要是颂闻馆的藏品,不在今年的册子里也该算。”
印子瑜有点坐不住了。他皱起眉头,脸色微变——太过掉以轻心,这下真上了黄口小儿的鬼当。
“这件东西……颂闻馆没有便罢,若有,晚辈就笑纳了。正如您所说,礼防君子,律防小人,莫撒谎哟。”
“到底是什么?”
“《红叶题诗图》。”
中年人的手指在案上敲了许久,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知道画在颂闻馆?”
“晚辈推测您从‘当铺’买了画,岑先生经的手。”
秦思狂了解岑乐的秉性,中正平和,万事有度。他也知道岑乐心有芥蒂,一直怀疑二人在苏州背着他私会。宝树阁里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互呛,老实人一句不让,显然憋着一股怒火。
世人大多认为《秋水笈》间接害得天机娘子家破人亡,她铲除桐子山匪盗后为夫报仇后,解散众生堂。秦思狂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消息来源于他的好友,天机娘子唯一的徒弟——薛远。
一个女子,武功再高,又如何能令一间历史悠久的京师画院消失,总不能杀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正逼迫众生堂解散的人是谢悬。《红叶题诗图》是吴道士汉江漾舟时所绘,画中不是别人,正是蛟云寨的宁夫子。
宁雁之的容貌当得起美人榜第一的名头,但不表示他愿意让世人评头论足。
彼时彼刻,心里有气的岑乐在印子瑜的宅子里主动提及自己的营生,当着宁雁之的面说到《红叶题诗图》,又在谢轻丛问起下落时讳莫如深,那秦思狂猜测画早就卖给颂闻馆合情合理。
“我是老了!”
印子瑜摇头长叹,宁雁之介绍后生是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所言非虚。
“不敢当,大官人谬赞。”
“小老儿问一句话,单是好奇,你可答可不答。”
“您但说无妨。”
“你拿了宁雁之的画是想讨好他还是威胁他?”
好戏……居然是字面上的好戏。
戏台坐落于三尺高的须弥座式台基,坐南朝北,一面观式。规模不大,但建在普通人家的宅院里实属罕见。廊下三张木桌,其上摆满瓜果茶点。老太太选了一出《阳关曲》,随后戏子上,琵琶、三弦居左,洞箫、二弦在右。
刚用过午膳,肚里饱饱,岑乐没往杯里倒茶,认真听台上熟悉的唱词和陌生的腔调。
“德化的南音班社,在八闽很出名,”宁雁之剥了颗龙眼放在岑乐盘中,“先生学识广博,兴许听过。”
那是颗鲜龙眼。正所谓封皮酿蜜水晶寒,入口香生露未乾。印子瑜不但阔气还孝顺。
“夫子面前岂敢谈学识。”
南曲古朴优美,节奏舒缓。岑乐望了望老太太,她边听戏边和唐娴闲聊,谢轻丛偶尔附和两句。每个人都很悠闲,已然忘记到此目的,仿佛就为陪老太太过寿。思及此,他不由叹息。
宁雁之道:“先生有烦心事啊。”
“在下生意人,俗,台上唱得再委婉深情也听不明白。可惜玉公子不在,他内行。”
“玉公子混迹风雅之地,确实知之甚多。”
“照此说你与他相识已久。”
“不错。”
“那三个月前宁兄造访苏州是为了同他叙旧?”
宁雁之愣了下,目光从戏台转回。岑乐盯着他,似乎想从他面上得到一些讯息。
岑乐继续说道:“游历江南别错过太仓集贤楼,韩九爷人中龙凤,有机会定要结交啊。”
宁雁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依旧没开口。
见对方不语,岑乐不再追问。
那厢主桌上,唐娴不知说了什么又把老太太逗得直乐,连谢明意冷淡的眉眼都舒展不少。
宁雁之忽而感慨:“大官人膝下无子,来个侄孙女陪老夫人排解寂寞也好。”
岑乐一下笑了,吃完对方剥的那颗龙眼仍未压下翘起的嘴角。
韩青岚生辰时集贤楼收到白曲的画,当日他带着少年前往徽州。第二天唐觅、雷休一行人到太仓,发生诸多事情,他一概不晓。后来温询询透露程持赠以家传金印,秦思狂解释时自然免不了那日玲珑茶馆种种。此外,韩碧筳曾来信详细讲述宋新舟赠剑卜游一事。雷休带唐娴、宫湄两个妹妹到江南名为游访实为夺取“妖歌”。背后授意者极有可能就是宁雁之。
唐娴费了一番周折才让秦思狂答应同行,昨夜突然独自离开先进汉阳。岑乐早觉得不对劲,进府时故意在丫鬟面前说起唐小姐。事实证明他猜得不错,唐娴口中的表叔是印子瑜。她前脚探望姑婆,后脚老夫人发难将儿子拒之门外,多半受了她的挑唆,而背后之人应该还是宁雁之。
也许唐娴对秦思狂确有几分青睐,但硬要跟着跑绝不仅仅出于喜欢。那么从苏州就开始谋划的宁雁之抱持何种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