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的伤口才长好不久,实在不宜饮太多酒。
饶是如此,喝了两碗竟也开始醉了,胸口发闷,头也晕得厉害,他略坐了会儿就准备回去休息。
闻棠现在有了自己的营帐,不用同许多人挤在一处,能随性些。
谢北舟仍在和兵部的人侃侃而谈,脸上已显醉意。
北上的大军除了主帅和副帅,其余僚佐均由兵部和东宫的人分别任之,坐在他们身旁的还有兵部郎中和员外郎,暂任司马记室等,正是今日对他和裴翌冷嘲热讽的几位。
闻棠打算先跟庞荞知会一声,免得他们一会儿看不见自己着急。
路过时听到那几人正在抱怨——
“都怪东宫这几个晦气货色,官职不大气派倒不小……同姓裴的一起当行军管记真是倒霉,处处都要同我作对!”
“他们也算立功?沾咱们的光罢了,李融不受待见,原本是他们的错,现在咱们也被牵连,回京的事一拖再拖,还得在这地方活受几个月的罪,我呸……”
闻棠想起之前京城送来的敕令,的确是要他们再待数月,安抚诸部,稳定边境。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议论的声音终于小了些。
满月挂在天边,夜晚静谧无比,连微风也没有。
闻棠抬头望了望,繁星漫布,明天一定是晴朗的好日头。
他走回帐中,简单盥洗后,便躺下歇息了。
难得没有做梦,他是被帐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闻棠睁眼,天光从帐帘没有掩实的缝隙里透进来。
他忙穿衣下榻,出去查看情况。
兵部的主帅和副帅都不在,其下几个副将,还有东宫的几个行军官,带着两队人马,乌泱泱挤在大营中。
他们都穿戴了皮甲布甲,也都拿了武器,颇有几分风尘仆仆。
闻棠跑过去,恰好另一边谢北舟等人边系外衫边朝这儿赶,想是昨夜歇得晚,也都才起身。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问道。
几个副将骑在高马上,并不作声,一个小兵战战兢兢地出来回话,“今晨得到朝廷密报,说宣歙叛党的同伙柳氏疑似在边关现了踪迹,长史和司马便带我等前去缉拿……”
谢北舟面色突变,朝那几人喊到:“怎么不来叫我,敕书呢?我怎么没看见!”
无人应答,半晌,还是那个小兵开口:“诸位副统领说,主帅辛劳,就不用为这等小事劳神费力了,也是好心,想等捉住反贼后,再来禀报……”
谢北舟冷笑一声,大吼,“蠢货!谁叫你们越过主帅了?反贼呢?”
“那伙人十分狡猾,本就是商队,还有武备……”
小兵说了一半,被谢北舟的讥笑声打断。
后者显然气得不轻,低头啐了声,才昂首大骂:“真是蠢货!吐蕃人打到眼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着急?等着替我收尸呢?怎么没让反贼把你们全砍了?!”
一旁的庞荞虽然面色不虞,却还是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注意措辞。
闻棠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些副将,其中大多人都是混不在意的模样,似乎从来没把所谓的主帅放在眼里过。
除了几个东宫官,垂首敛目,好像有些心虚。
众人无声僵持,闻棠突然皱眉,上前几步,开口道:“裴记室呢?”
谢北舟闻言,讶然抬头,目光逐渐由震惊,转为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的气愤。
闻棠吞了吞喉咙,又高声问了遍:“裴翌呢?”
被他们推出来挡罪的小兵扑通一声跪下,抖着声音道:“裴……裴记室许是骑术不精,中了反贼的箭,在半路丢了……”
庞荞不可置信道:“什么……?”
谢北舟转身,迅速传令:“击鼓列队!派人出去找!”
说完便跑回营帐穿甲拿刀。
闻棠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随队,拿上刀和弓,取了马就冲出大营。
谢北舟理智尚存,却也是气极,骑马挥刀拦在那几个副将面前,问人到底丢在何处。
寒风忽起,冰冷刺骨。
天色阴沉,根本不是什么晴日。
地上铁蹄留下的印记凌乱而分散,闻棠茫然地往前寻,身后有小兵打马追上。
“小将军,他们说是在城门关朝南几十里的地方遇到贼人的,属下跟你一起过去。”
闻棠向他道谢,之后又陆陆续续追过来几队人马,各自分头寻找。
曳落赫带着闻棠在枯林和沙土地中来回穿梭,由远及近地兜着圈。
天色一点点变暗,闻棠不甘地抬头,被云层里透出的一束夕光刺得视野发黑。
他闭了闭眼,重新挥下马鞭,曳落赫嘶叫两声,突然停下。
闻棠不解,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低头时却发现黄白的土地上兀然出现几块深色痕迹,像已经干涸的血。
他循着这些痕迹一路寻去,一棵灰得发黑的枯树下,靠坐着素色身影。
闻棠跳下马,喊道:“阿翌!”
那人面色苍白,听到他的声音,睁开了轻阖的眼。
“二郎……”
闻棠喜出望外,半跪在他身旁,要架着他起身。
“你的马呢?”闻棠问。
“我中了箭,从马上摔了下来,它早就跑掉了。”裴翌轻声说。
闻棠身体一僵,撑在他背后的手顿了顿。
裴翌扯了扯嘴角,安慰他:“二郎,别折腾了……”
“我带你回去,”闻棠说完,又扭头喊,“曳落赫!”
“算了,”裴翌的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想按下他的动作,“我活不成了,算了吧,二郎,陪我说会儿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身后被血浸得发深的半截枯树,和已经染成殷红的素色衣衫。
闻棠慢慢挪开手,掌心潮湿,一片赤红。
裴翌的后背破了个黑洞洞的口子,正缓缓地,不断地,往外溢出鲜血。
闻棠眨了眨眼,猛地从身上用力扯下布料,堵住他的伤口,大声斥道:“箭呢?谁让你拔箭的?!”
裴翌慢慢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臂,解释道:“不是我拔的……”
“那是谁,”闻棠质问,额角的青筋都在扭颤,“你告诉我,是谁拔的!我去找他!”
他的泪砸在地上,裴翌瞧着,轻叹道:“算了……别说这些了,二郎,你陪我说说话吧,已经很久没人能听我说说心里话了……”
“二叔总不回家,阿翁比以前更严厉,身体也不好……”
裴翌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能继续。
“你离京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闻棠一愣,停下动作,慢慢跪坐下来。
他鲜少会说这样的话,就算是在以前,也几乎从不与自己倾诉烦恼。
今天却像要把所有话都讲完。
“我早想和你写信,又怕你还在怪我……”
闻棠正要反驳,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