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的,你从来只记得别人的好,”他说完这句,眼角直直垂下泪来,“我一直很后悔,那时候疏远了你,其实从前种种,与你与我,都无干系……”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又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他突然抓住闻棠的手,“对不对,二郎,我们还算朋友吗?”
“当然啦。”
闻棠说。
“那就好,”裴翌笑笑,手掌慢慢滑下来。
“二郎……不要再回长安了,那里一点都不快乐,很少有人把我当做阿翌……”
“在他们眼里,我是二叔的侄子,是阿翁的亲孙,是太子的心腹……东宫的喉舌。”
他的手最终落在衣摆上,漆黑的瞳孔渐渐涣散。
“……我最近,总是梦到我们还在崇文馆的时候,要是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在边关的这几个月,我其实……很开心……二郎,不要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唇角也溢出鲜血。
闻棠捏住袖角,抬手,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裴翌再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闻棠的眼泪落在沾血的衣料上,一颗,两颗。
他如孩童一般,号啕大哭。
夕光终于拨开云层,染出层层叠叠的红。
瑰色落在裴翌的眼睛里,脸颊上,和那些擦不尽的血一起,罩住了闻棠的视线。
他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直到裴翌的身体慢慢变冷。
直到如火的落日一点点被地面吞噬。
远处传来成群的蹄音,兵卫们已不得不燃炬照明。
闻棠变得很平静,有人由远及近地喊他,他也不出声。
谢北舟赶到时,看见的便是如同雕像般的二人。
他吓了一跳,赶紧下马跑过来。
“二郎……”
谢北舟低头看去,裴翌干净的上半张脸已经变得灰白。
“舅舅,”闻棠扯开粘在一起的嘴皮,小声道,“你救救阿翌,好不好。”
谢北舟的喉头动了动,瞥开眼,半蹲下来,用宽大的手掌盖住裴翌空洞的双目。
另一只手则轻轻放在闻棠发顶。
“二郎,先和舅舅回去吧。”
“求求你,”闻棠扭头,失神地看着他,“求求你救救阿翌……”
“求求你……”他嗓子一哑,哭出声来。
谢北舟眼圈发红,揽住他的肩,半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哄他道:“二郎,我们先把阿翌带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闻棠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由着他把裴翌的尸体挪开,交给小兵,搬到马上。
曳落赫被牵过来,闻棠呆了一瞬,行尸走肉般踩着马镫,坐上去。
而后他好像恢复了神智,乖乖跟着大队人马回营。
只是回营后又突然要去看每个人的手。
谢北舟拦住他,将他拉到角落,悄悄道:“二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是谁拔了箭,把阿翌丢在林子里的。你振作一些,我们还要给他报仇,别让那些人看了笑话,好吗?”
谢北舟喊来庞荞,让他安顿闻棠,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去料理后事。
月色如水,浅浅拢在帐顶。
裴翌身上的伤口已被缝好,血污也都被擦净了,暂时被安置在榻上。
谢北舟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庞荞掀帐进来,他头也没回,问:“二郎怎么样。”
“已经睡下了,让军医熬了安神汤给他喝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大抵太过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庞荞走过来,看看榻上的人,叹了口气。
“京城那边……”谢北舟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卡壳。
“已经传了消息过去,快马加鞭,顶多三日吧。”庞荞道。
谢北舟低低嗯了声,抬头长舒了口气,问:“我记得咱们在益州剿匪的时候,搜罗了一个玉琀,说是能保尸身不腐的,当时让你收起来了。”
“是啊,后来府君出事,本来打算带回京的。”庞荞一时没反应过来。
“找出来吧。”谢北舟叹道,“老头这会儿估计都化成灰了,也用不上,算我不孝吧……”
“……他二叔不放心,特意说过让我照顾他的,如今这样,教我情何以堪。”
谢北舟又说,“除非亲眼看到,否则他肯定不会罢休。”
他罕见地落寞,庞荞竟不知该如何宽慰,“郎君……”
“棺木要尽快送来。”谢北舟叮嘱。
“这会儿实在太晚,我已经吩咐他们明天一早就去准备,车马也是,到时候肯定得回京一趟。”
庞荞握了握拳,忽道:“他们该不会就为了这个……裴箴好歹也是三公之一,他们也不怕?”
谢北舟嗤笑,“阿荞,咱们离京实在太久,都忘了裴箴已是风烛残年。何况咱们的圣人,是最爱这种坐山观虎斗的戏码,死的又是他好儿子的帮手,恐怕他高兴还来不及。”
庞荞回首,榻上之人已然合眼,年轻的面庞却泛出青灰色。
嗟叹之间,无不惋惜。
闻棠一大早就起了,天没亮就赶了过来。
他似乎已经恢复如常,问谢北舟:“舅舅,我能再看看阿翌吗?”
谢北舟自然不会拒绝。
春季的边塞,帐中不点炭火依旧会冻得人鼻骨泛凉。
裴翌已经换上整洁的衣物,肩旁放着他平时佩戴的腰坠,还有一枚金灿灿的物什。
闻棠走近,才看清它的全貌,不禁心头一震,将那枚臂钏拿起来反复确认。
上面的凤鸟栩栩如生,闻棠不会记错,这是当年皇后赐给他和李元乐的。
“这个……”闻棠讶然。
“这些都是他随身的,昨天取下来了,还没穿回去,”谢北舟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闻棠默了默,只说,“这不像他会喜欢的饰物……”
“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否则也不会一直戴在胳膊上。”谢北舟推测。
半晌,闻棠点了点头,俯身,掀开他的袖口,将臂钏重新套上。
原来如此,闻棠想,难怪他总是欲言又止。
他的真心大抵也会如他的身份一般,掩埋在权与利的较量之中,如同他做不了阿翌,他也同样当不了元乐的驸马。
闻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青玉双鱼,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做成这样简单的样式。原来世间爱侣,总难得相随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