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带飘扬,占风铎发出清脆的声音,今年没有扎灯船,结了冰的太液池反照出天边夕色,湖心山岛上,长亭廊道掩映在重重红梅之间。
宫人和守卫个个神色谨慎,雕像似地驻立道旁。
太子亲自来迎,众人纷纷下马落轿。
闻棠走上前,行叩拜大礼,太子立马将他扶起来。
“殿下万福。”
太子认真看了看他,笑言:“一别数年,二郎你不仅战功赫赫,人也稳重了许多。”
“殿下抬爱。”闻棠道。
“跟我还这般拘谨?”他拉着闻棠往殿中去,边道,“圣人等得乏了,眼下才去更衣,母亲去请他了,劳你们再候上片刻。”
谢北舟原本一直跟在他身后,此时才开了口,“殿下太过言重,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他们交谈的声音并不小,其他人在后面听得清楚。
殿内熏笼碳炉摆了许多,进来便有热风扑面,闻棠的脑门很快渗了层细密的汗。
李融解释道:“陛下受不得凉,你们难免会觉得热,我已经命人备了新衣,等参拜完,就叫宫人带你去换。”
他实在周到,闻棠忙说:“多谢殿下体恤。”
“陛下和皇后未至,我去瞧瞧。”李融笑笑,转身离开了。
庞荞从方才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谢北舟看上去也比昔日正经了些,闻棠再没敢回头张望,把自己也变成尊雕像。
殿门大开,寒风时不时吹进来,拂在闻棠背心,冷得他一激灵。
内侍奸细的嗓子兀地刺入耳朵。
“圣人至——”
闻棠低头转身,随着众多朝臣一起向后退开几步,让出中间的行道,随即跪拜叩首,将额头贴在地上。
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闻棠甚至错觉这只是个平常的除夕夜,他也同以往那般和家人入宫请安,可当他站起身时才发现身边的人都已经换了一遭。
圣人免礼,锐利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到闻棠时,尤其多停了片刻。
“诸位爱卿镇边关,除外敌,缉反贼,实乃国之栋梁……”
内侍恭敬地端上金酒盏。
“多亏诸位爱卿替我排忧解难,此杯便庆江山绵延,百姓安康。”
众人复又拜叩,直呼陛下圣明。
皇帝饮完,作势要坐下,李融替内侍接过了他解下的大氅,他便夸赞太子有孝心,实为和乐融融之景。
有宫人来引路,闻棠松了口气,里衣黏在汗湿的背上,终于得以擦洗更换。
再回麟德殿,宫宴已经开始,闻棠食不知味,也没吃几口。
皇帝宴半便摆驾,只让他们不要拘谨,闻棠看得出他精神不佳,又想起圣人身体抱恙的传言,不禁开始走神。
冷不丁被人叫到,皇后笑意盈盈地瞧着他,道:“二郎,酒菜不和口味?”
闻棠站起来举杯自罚,道:“是我太累,吃不了许多。”
“你们舟车劳顿,是该好好歇息。”她关切道,“我本来想着把那旧府打扫出来,你带着三娘原住回去,可融儿说不合礼制,就把谢府旁边的院子收拾了,单辟出来,正好和你舅舅挨得近,能有个照应。”
谢家旧宅现在成了大将军府,不过换了个名字,谢北舟觉得一个人住太过奢靡,干脆把半边分出来,另置给闻棠。
正说着,谢北舟持盏上前,在闻棠身边坐下,插话道:“阿姊放心,东西我全让人添置整齐了,他直接住进去就是。”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寒暄几句,便示意他们可以离宫。
杜念还在席间,闻棠不好大张旗鼓地同他说话,只冲他眨了眨眼。
谁知谢北舟像在脑后安了副招子,头也没回道:“还不赶紧跟上!”
闻棠抿了抿唇,快步追上去。
谢北舟等他上了马车,坐在对面抱臂打量他。
“阿荞叔不和我们一起走吗?”闻棠莫名。
“三个人太挤,他在后面。”谢北舟话锋一转,“你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他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闻棠心虚,小声反驳,“我没干什么呀……”
对方冷笑,“算他有本事,一来二去地就抓了柳济,还把你给拿住了,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盯着你,让你少跟他纠缠。”
闻棠不屑地从鼻孔出气。
谢北舟顿了顿,又说:“除了这事儿,你些天也要谨言慎行,别让你抓住错处。”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哪儿来的错。”闻棠不解。
“总之你记着就行,”谢北舟叮嘱,“对了,金吾卫里现在也有咱们的人,不至于为难你,你尽快和他们熟络熟络,平日里无非也就是作训巡城,都差不多的。”
闻棠想到陆回年,只盼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应的常服和礼服,也都已经制好了,明日还需朝会,回去就早点歇下吧。”谢北舟的语气终于缓和。
车轮骨碌碌的声音听得闻棠犯瞌睡,“知道啦。”
谢北舟看着他闭上眼,将脑袋靠在车壁上,忽地轻叹,低声说:“此番回京,我没有替你推拒,你不要怪我。”
闻棠蹙起眉尖,双眸半睁,像在问他何出此言。
“你我本就一体,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有所牵扯,我只能这么选,二郎,你也是。”
他坚毅道。
闻棠不知他什么时候变得和庞荞一样爱唠叨了。
闻棠实在太困,合上眼打起盹,他想着抽空得偷偷跑去杜念那儿看看。
杜念总说满满还记得他,很思念他,他倒要瞧瞧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