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军们在此地待了七八年的光景,一朝得以离开,皆是怅惘大过欢欣。
临行设宴,众人于篝火旁三两围坐,大口吃肉,痛快喝酒,或叹分别,或庆同归。
有人来向闻棠祝酒,他都一一饮下,喝得浑身犯热。
杜念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蜜,用水冲开,哄他喝下,给他醒酒。
行囊都收拾得差不多,闻棠拽着他的手,半醉半醒地开口:“这路上人多眼杂的,你都不能给我暖被子了!”
杜念用素帕擦去他唇边水渍,安慰道:“等回去天天给你暖。”
闻棠傻乐,直说这样好,这样好。
末了又问:“那到了夏天怎么办呢?”
杜念真被他问住,只好说:“无妨,我不畏热。”
闻棠没反应过来,被他糊弄住,心满意足地睡了。
等他们回了京,估计就到年关了,杜念虽然这样说,也怕到时总难实现,便趁现在多黏着他些,又在出发前做了些不易坏的点心带着上路。
众兵整装待发,人数缩减,队伍依然浩荡。天气严寒,进了关内道,时有飘雪,也不便安营扎帐,不赶路时,他们就投宿驿馆客栈,也几乎都是挤着住。
闻棠自然是和庞荞同吃同睡,杜念来找过他几回,面上也都是送些吃食用器,可总被庞荞冷眼相待。
闻棠有意让他们缓和关系,但每每提起,庞荞就把话头扯到别的地方去了,只能作罢。
路上虽有小波折,也算顺利,入了京畿道,倒是出了太阳,地上薄雪化得干净,马蹄踏上去,清脆的声音中含着冷铁的凛冽。
郊外的镇子上,孩童们穿着厚实的衣裳,提着没点亮的花灯嬉戏玩闹,除了冻得通红的脸和手,根本看不出半分冷意。
长队经过,他们便靠边躲起来,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偷地瞧。
十里外的长亭立在高处,被高低不一的山坡挡在后面,时隐时现,许是年节将近,檐角也都挂了颜色鲜艳的灯。
再往前行一段,便能得见蜿蜒的城墙,高阔的城门紧闭,军卫在附近来回巡守。
不知为何,闻棠的心鼓突然敲得很快,咚咚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杜念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衣衫似雪,白马如银,好像把周围所有的杂色都抹净了,让人沉下心来。
离城门越来越近,打头阵的小兵率先上前和守卫交涉,闻棠等人随后赶到,纷纷拿出文牒过所。
待一切都准备稳妥,守卫行礼:“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庞将军和萧将军勿怪。”
“岂会……”
闻棠的话尾被城门开启时的巨响所淹没。
如同一幅成真的画卷在眼前毫无铺垫地展开,小贩高亢的叫卖,游人嘈杂的谈话,朱楼上飘渺的琶音,皆争先恐后地涌入耳中。
曳落赫抬起前蹄嘶叫一声,身着冬装的郎君娘子就都把目光投过来,或直白或隐晦地打量。
西京是这个样子,闻棠打马,像他十几岁时那样恣意地向前驰骋。
冬日枯树不断从余光里掠过,闻棠记得这边有梨树,那头是桃林,无数个游街的探花郎曾从这里穿行,撷芳而过,抖落香雪片片。
行人们讶然回首,向旁避让,有实在走了神的,还需同伴拍肩提醒。
他们的面孔在视野里变得清晰,仅一瞬,便又模糊远去,闻棠抬头,看见了宫城外等候的众人,乌泱泱的一片。
唯有身着鹅黄衣裙戴着幂篱的少女十分瞩目,她往前迎了几步,闻棠霎时跳下马,喊到:“三娘!”
两人都跑得急,险些被对方撞倒,闻棠忙拽住她稳了稳身形。
萧问梨掀开纱帘,眼眶微红,“阿兄……”
闻棠看着她舒展的面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长高啦……”
萧问梨有些嗔怪地瞧着他,“你倒是未变,又来胡诌。”
“我倒觉着表哥说得是实话呢,”李元乐从她身后走过来,“我们成天见你,自然看不出变化,表哥却是许久未见,再怎么想你,也是五年前的样子。”
她的声音比从前多了几分稳重,闻棠转过脸来,李元乐朱裙依旧,笑着朝他颔首,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周围。
朝中不少重臣前来相迎,闻棠甚至看见了御史台的崔立,一副欣喜溢于言表的样子,他对面的崔直仍旧直愣愣地僵着脸。
杜雍光自然也来了,杜行宜扶着他,让他和杜念叙话,自己则满脸不耐地四处瞥看。
“听说你受了伤,眼下恢复得如何?”
杜念错觉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心头有种说不上的滋味,涩然道:“孩儿不孝,义父实在不必挂心,伤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杜雍光笑得和蔼,“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落下病根,亦需好生保养。”
杜行宜从旁轻嗤,杜念只当没听见,仍恭谨道:“义父说的是。”
闻棠见了一圈的礼,此时也走了过来,杜念扭头,看见他不太自在地开口:“杜少宰万福。”
“明威将军,”杜雍光乐呵呵地捋了捋须,只当曾经在杜念府上的事从未发生,“一别经年,将军风采更甚,前取敌军将领,后清反贼党寇,实在骁勇。”
“杜少宰谬赞。”闻棠矜持道。
说话时,杜雍光身旁的年轻人频频打量自己,闻棠便也好奇地看了看他。
“这是犬子,将军应当没见过,他在礼部当令史,做些杂活。”杜雍光引荐道。
那人略显尴尬地和闻棠互拜了一礼。
正叙着旧,一队军卫骑着马赶过来,都快撞到人了,领队的才停下来。闻棠不免疑惑,闻声望去,却是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陆回年收起马鞭,折了两下就随意捏在手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停在闻棠面前,叉手行礼。
“金吾卫左中郎陆某,问明威将军安,将军别来无恙。”
闻棠本还奇怪他的行径,听了他的话才明白过来,只道:“你我同僚,陆中郎实在不必多礼。”
陆回年笑了声,像是自嘲,又像轻嗤,“将军为右郎将,阶衔也远高于我,当日我挑了将军的错,今天又怎能失了礼数,打自己的脸。”
闻棠摸不透他到底想干嘛,眉头轻拧。
陆回年紧接道:“圣人设宴,为几位接风洗尘,太子殿下和谢将军都麟德殿前等着,派我来带路。这些新到的兵卫,殿下也已为他们安排了吃住,我身后的同僚自会带他们去。”
说完,他微微侧身,“将军,请吧。”
闻棠等人于是跟着他进了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