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有些未入正堂见过二老与李慕婉的,“我等还未见李姑娘,可是她已经择定了人选?不知是哪家公子?也好叫我等知晓。”
“她说,她不要嫁!”王林从高处俯视众人,睥睨的神情,冷冷说,“话已至此,诸位若要纠缠,修怪王某无礼了。”
“不想嫁?”众人不甘心,“李姑娘若无相看之意,昨日为何都要接了我等的花呢?”
李慕婉在正堂内听的清楚,她起身想要出去与王林一起解决,这事本就因她而起,她不该躲在身后。
只是刚动了一步,便被周英素拦下,“婉儿,别急,你且好好在这待着。”
“可是阿兄他……”
“铁柱能应付得来,”王天水淡定点起烟斗,“你坐下,别担心。”
“王叔,周婶,对不住,是婉儿不好。”李慕婉深感愧疚,若非自己不懂其中深奥,才给王家带来这烦心事。
“好孩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别多虑了。”周英素抱着她轻抚后背,让她宽心。
“王家暂时收留她在此,她的婚事,我们说了不算,她自己说了也不算,诸位若是诚心,不妨待她兄长来了之后,再登门也不迟。”王林道。
“李姑娘兄长?”众人来了王家小院,见过二老的自知李慕婉另有兄长,“那她兄长何时来?”
王林吊起眉,说得严重,“一年、两年,或许更久,诸位能等,家里可愿等?此事可要与家中商谈?”
“这……”要等个一年半载,还没有周期,这哪能应得下。
“既然不能,诸位请回吧。”王林下起逐客令,众人叹气,无奈离去。
小院恢复平静,李慕婉出来院子,王林已经入了西厢房,掩上门。李慕婉瞥见模糊的背影,想上前道谢一番,又怕再扰着他休息,独自收拾了庭院的杂乱。
残阳余晖彻底落尽,暗夜蔓延,王家人坐在正堂用膳。
李慕婉捧着碗发愁,也不夹菜,小脸蹙成一团。
周英素和王天水看着她迟迟不动筷,眼神示意王林。王林夹了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也不急着说话,待咽下后看她还在那垂首发呆。
他冷不丁道:“这会知道悔了?”
李慕婉茫然抬头,眼神涣散,瞧见王林眼中的责问,她小声嘟囔,“阿兄是知道的,当时为什么不跟婉儿说?”
“你来者不拒,跟你说了,你听?”王林正肃,放下筷子势必与她好生论道,“李慕婉你好能耐啊。”
“自己收人家花时倒是很乐意,我让你别接,你可听了?而今自己惹了麻烦,倒是埋怨起我了?”
他白日看着人来人往的同龄公子,那倾慕的话语和打量的目光在脑子里经久不散,李慕婉与要与那些人说话,他本就不顺气,故意吓她,“你要当真喜欢,舍不得,看上哪个,让娘直接给你嫁了,也不用再等你哥来接你。”
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下听王林讲那么长的话,她自知理亏,被训得不敢还嘴,小嘴瘪了下去,只能求助周英素,委屈着,“周婶~”
周英素见王林把她噎得说不出半句,忍不住道,“铁柱,不许吓唬婉儿。”
有人给她做靠山,李慕婉躲在周英素怀里,靠着她肩头,委屈巴巴的,“周婶,是我给家里惹了麻烦,婉儿不想嫁人。”
“不嫁不嫁,明日谁若再来,让你阿兄都拦在外头,不许入院,我去跟谢三婶说说,让她帮帮忙想想法子,这事传开了,旁人就不会再登门了。”
王天水也道:“他娘说的对,你就安心住着,等你兄长的信。”
似乎有人给自己撑腰,李慕婉的不顺心也散了,还带着得意挑眉看了一眼王林,随后给二老夹菜,“多谢王叔周婶。”
王林不吭声,她又给他夹菜,哄着他,“阿兄,婉儿知错了,是我不好,今日还麻烦你替婉儿出面,将那些人打发走。”
见他不理会,李慕婉诚恳无比,“阿兄辛苦,以后婉儿都听阿兄的。”
王林面上冷漠,最后吃下碗里那块肉,没跟她计较,李慕婉这才开心,坐好后才有胃口继续吃饭。王林给二老夹菜,李慕婉伸出碗等他给自己夹,王林故意将筷子绕她跟前,她又往前递了递,可他没给,自己吃了。
李慕婉见着空空的碗,什么都没有,自己哄自己,“婉儿自己夹。”
周英素见儿子逗李慕婉,噙着温柔的笑摇摇头,给她碗里夹了块肉。
“谢谢周婶,周婶最好了。”李慕婉又补充道,“王叔也好,阿兄也好。”
吃过晚饭,周英素在堂屋点灯,缝制衣裳,李慕婉也在乘凉,光线不好,周英素穿了几回线都没穿好,李慕婉放了手里筛选草药的活,主动拿过针线,“周婶,婉儿来吧。”
周英素笑的和善,也没推辞。
是日,王林在堂屋看见叠好的衣裳,破洞处也缝好了,看不出裂开的痕迹,周英素捧着朝食进来,王林接过她手中之物,“谢谢娘。”
周英素含笑,不知他何意,“傻孩子,谢娘什么?”
“娘替我缝好了衣裳,孩儿自该谢的。”王林楼过母亲肩头,让她坐下,王天水在一旁刻着木头。
“这衣裳啊是婉儿给你补的,她见娘眼睛不好,便揽过了,铁柱要谢得谢她。”
“她?”
王天水也在一边插话,“婉儿是个好姑娘。”
王林沉思片刻,主动去院外唤人用朝食,李慕婉在晾晒草药,净手后入了堂屋用膳。
他道谢的话转在口中,用膳时也没说出口,倒是李慕婉在院里忙碌时,总能看见王林无意间晃悠的身影,往日他用过朝食都是在屋里温书的,鲜少会在院里打转。
“阿兄,你可是有事与婉儿说?”李慕婉主动问。
“无事。”王林回了房内。
李慕婉忙完后敲了西厢房的门,“阿兄,婉儿能进来吗?”
“进。”门敞着,王林抬眸,她手里捧着物,立在门前,日光洒在身上。
“婉儿那日见你衣裳坏了,这是去镇上时看见的成衣,给阿兄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说过,既是让你借住,你又每月给我娘家用,不必这样的。”王林语气疏远,不想李慕婉有寄人篱下的讨好。
李慕婉执意要送,“阿兄多虑了,你试一试。”
王林只好收下。
李慕婉离开一会儿,王林以为她就这么走了,望着案上的衣裳,动了念头。
李慕婉回厨房退了烧水的火,又跑回西厢房,刚踏入两步,便见屏风后光着上身的王林,背后的结实与线条隔着屏风虽看不清,却能瞧见轮廓,那紧致的腰腹分明,她面颊不禁飞上一层红霞,退出去时慌乱里惊动了屏风后换衣裳的人。
她撇过头,口中责怪道,“阿兄换衣裳怎得不关门?”
王林装着她慌张又假装镇定的动作,眉眼挑起逗趣,“你进我的房门,不敲门还要质问我为何不关门?好没道理。”
李慕婉自觉理亏,也不好说什么,温吞问:“阿,阿兄换好了么?”
“进来吧。”
李慕婉抬眼小心翼翼望去,王林换好新衣,侧出屏风。
一身锦衣衬出他优越的身形,李慕婉眸光一亮,“阿兄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瞧着是合身的,可有哪不舒适?”
“挺好的,多谢。”
“一身衣裳而已,不必与婉儿客气的。”李慕婉自顾坐下昔日常坐的那张矮凳。
王林道的不只是这身衣裳的谢,更是缝补的谢意。
李慕婉在屋里,他也不好再去换,便只能穿着这身衣裳继续看书,李慕婉趴在案上,寻思了一会儿说,“阿兄,那盆栀子花本是婉儿带回来送给王叔和周婶的,婉儿不是收的旁人的花,那些花我都送人了,店主不好意思收,便让我挑一株盆景,以作交换。”
原是这样,王林若无其事“嗯”了一声。
“还有他事?”
“婉儿要借阿兄笔墨一用,这个月的账还没记。”
“你自便就是。”
晚霞压在王家村外的群山,她账记了一下午,王林书换了几回,也不知她的账为何要记那么久。
只见李慕婉举起一张画像,落在眼前,满目等着夸赞,“阿兄你瞧,婉儿画得可像?”
那是一张与他相似的小像,尤其眉眼。
王林错愕,不知她为何画了自己小像,心中喜悦不自觉涌出,望过去时,才发现她那侧还摆了几张其他人的小像。
王林吞下那股莫名的醋意,仍是不甘心,骤然间,趁她没注意,抢了画像过来,“这是我的画像,谁允你私藏了?”
私藏?
李慕婉听着不对,她又不是只画了他,哪里私藏,要强的性子迫使她起身去抢,“阿兄,这是婉儿画的,还我。”
王林身手敏捷,见压过来的身躯,伴随一股她身上的香,就那张小像举过头顶。李慕婉够不着,略显急促,起身绕过木案去拿,王林身躯也跟着起,偏就不让她够着。
他身量好,又高出她大半个头,举起的小像还挑衅地晃了晃,“我未允你,你擅自画了,还要自己收着,便是私藏。”
“阿兄无理。”李慕婉情急下压着他肩头,踮起脚尖去够,气息再次扑入王林鼻息,亲密的触碰冲醒了他,王林动作一顿,李慕婉间隙中拿回小像,却不料后退时蹭着木案往后仰。
她慌乱中拉了一把王林衣襟,还在愣神的人惯性前压,李慕婉恰要倒在木案,王林缓过神后掌心抵在她脑后,磕下的力量被他手背挡下,右臂搂住了她后腰,托起一丝力量,这才没让她摔到木案上。
窗户夕阳落下,屋内昏暗无光,两具身躯压在长木案,近在咫尺的呼吸沿着他脸侧滑至脖颈。
李慕婉第一回这个角度瞧他,眉眼精致,鼻梁高耸,尤其一双眼睛,挑起时愈发狭长,她心跳得很快,浑身血脉涨热。
王林赤裸裸地盯着一张如画的脸,鬓间的碎发将她衬得好生无辜,他全然忘了此刻的伪装,视线不觉移到那双樱唇,水润红晕,嗓子似堵了口气,无意识咽下。
李慕婉微偏过头,颤声提醒:“阿兄……”
一阵晚风入屋,吹起他垂下的发带,护在腰后的手臂轻柔抽离,身躯却未动分毫,眼见还往下压,俯身要凑近她。
李慕婉闭了眼要躲,倏然,摆在木案外的手捏着的小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回他手。
“我的。”热气呼在她耳畔,王林若无其事地撑起身,将小像捏在手里。
李慕婉羞极了,恨不得把头埋起来,王林状若无事双手叠胸,俯视着案上起来的她。
“天,天色暗了,我去看王叔周婶回来没。”李慕婉抱着账本和剩余小像急匆匆地溜了出去。
屋内的他笑意未尽,点了灯,将那小像夹到书里,晚饭李慕婉一直埋头吃饭,坐得离他远远的,也不敢正眼对上他视线,周英素察觉二人不对劲,“铁柱,婉儿替这个家做了不少,也事事替你着想,若有不顺心的,别欺了人家。”
“娘,您怎么总是怕我欺负了她?”王林藏着笑意,“不信你问她。”
周英素眯着眼一副审视他的意味。
王林放下筷子,低头去看她,脸不红心不跳,重重地问:“我可有欺你?”
李慕婉猛地抬头,这话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威胁,他好似在挑着坏,“没,阿兄没欺负婉儿,周婶放心就是。”
“那婉儿怎的一晚不说话了?”周英素担忧,“相看的事已经作罢,再不会有人上门纠缠,你且放心就是。”
“周婶,婉儿知道的。”
不是因着相看一事,周英素又道:“莫不是因着还没兄长的回信?婉儿不必担心,没有就安心住着,慢慢等。”
“知道了,谢谢周婶。”她捧着碗余光瞥了一眼王林。
夜深她也没再去西厢房看书,反倒是王林反常的敲了东厢房的门,李慕婉刚卸下妆发,墨发铺在背上,一身素雅麻衣,她开门,月色与少年相融,五官比往日柔了许多。
“阿兄?”
王林来她这是屈指可数,李慕婉不明来意,“可是有话与婉儿交代?”
负在身后的手臂露出,王林将傍晚那张小像送了回来,“还你的。”
“阿兄这是?”李慕婉回想案台上那一幕,夜风袭入,她又仿若闻见当时他身上那股气息,声音也跟着紧张几分。
“娘说不要欺了你,还给你。”王林俯视她,黑夜里浓密长睫如羽翼轻颤,“可别再不高兴了,我爹娘要担心。”
李慕婉逐渐漾出笑,双手接过小像,“阿兄,婉儿没有不高兴。”
“阿兄若是喜欢,婉儿得空再画来送你就是了。”
他本也不是非要那张小像,她若喜欢留着便是,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
“早些歇息。”
身影在月光下逐渐隐没,直至西厢房房门掩上,李慕婉方才入了屋。她躺在矮榻,举着那张小像,借着烛火描摹上面的轮廓,脑子再次泛起傍晚的画面,腰后抵住的手臂给足了安全感。
明明是凉的夜,面颊无形渡上一层媲美烛火的红,身体也覆上一丝热气,月光躲入云层,她将那张小像收好,晒着月色入了梦里。
西厢房内,王林唇角扯着笑却看不下书,索性睡下了,躺在矮榻时望着屋顶,脑中是她的身影,视线又落在衣架上换下的新衣,还记得她的气息、柔软,那一幕触碰如云霞烟火,一瞬即散,过于艳丽与美好,能让人不自觉得回味无穷。
又想起她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好玩极了,少年的笑张扬,比夜风的不请自来还要汹涌。
翌日清晨,李慕婉醒后瞧见窗外多了一盆栀子花,西厢房半个身影撑在窗台,捧着书,她心里裹上一层暖意。
李慕婉将那盆花端入屋内好生照料,旁人送的花只能落在院内或是堂屋,只有一人所赠,方被她养在屋内。
青瓷里还插了一枝桃枝,那是先前掉了发簪,王林折下来给她盘发用的,上边点缀了些她手作的小饰品,就如一支永不凋零的桃花,常开窗口,两道映在窗口的身影在晨曦的朝晖里各自忙碌,清风如浴,万物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