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快快乐乐地邀请所有人加入我的欢乐大世界,迫使他们参加一场激动人心的第一届霍金斯实验室大逃杀比赛时……我发誓,我从未想过要暗箱操作,指定最后的胜利者。
因为未知,随机性,也是乐趣的一大来源。
我猜想过这位胜利者会是附近被我强行拉入这场盛大活动的人,也觉得彩虹室那边被我弄坏脑子的人也大有机会。
当然,如果是警卫部门主管米勒·威尔森更好。
他会带来我的项圈控制器。
但无论是谁来到我面前,我都会为这只可爱「小鸟」在棋盘上奋力挣扎的努力,奉上热情的祝贺!
如此努力,拥有如此令人惊叹的生命力和求生欲,他赢得了我的尊重。
至于我曾许诺过的、会放任他离开实验室的奖励?
或者是其他我所许下的漫天承诺?
……
我会对他心生怜悯。
天哪,居然还有人会相信我的良知和承诺。
我,伟大的造梦师,霍金斯杀鱼王,彩虹室You Know Her的信用值难道很高吗?
我当然不会兑现承诺,任何的承诺。
因为戏弄他们,也是这场游戏的乐趣之一。
所有人都要和我一起变得快乐,少了一个人……都不可以!
于是我兴奋的等待着,等待这个幸运儿的出现把他弄得一团糟。那时我可全然没料到,走到我面前的人,会是彼得。
“……吃掉你?”
他走近,在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淡红色的水迹。
禁闭室的空气像掺了水般变得黏稠压抑,好像朝我走来的不是彼得,而是另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人。他硬生生的,在这个正不断沸腾燃烧的世界中踩出一条道路,站在我面前。
“我说过,我不会这样对你。”
甚至他的声音也和彼得一模一样,低沉且轻柔,“007,你想要被我吃掉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回答。
我注视着意外闯入我棋盘的彼得。
或者说,这个彼得。
他浑身湿透,仿佛一只刚从深海里爬出来的水怪。
白衣服浸满了水已经变得皱巴巴,血如藤蔓爬在他的裤腿上,也从他脖子那处伤口渗出来。那团柔软蓬松的金发……当然,此时已经不柔软也不蓬松了,它们变得湿答答,被凌乱地向后捋起。然而,失去头发的遮掩后,那张完完全全露出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也是我所熟悉的脸,奇异地展现出另一种截然相反的特质。
那是冷酷的,凶戾的,充满攻击性。
就好像那个温顺无害的训练员彼得·巴拉德已经死掉了,被吞噬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
只是一个我不甚了解的、危险恐怖的东西。
“在那之前,彼得,你一定要和我讲讲你的经历,拜托了。”我请求道。
我太太太好奇了,是什么让他转动自己的魔方,把他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翻转出来。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有很多。”
“比如?”
“比如——”我轻轻晃动双脚,拨弄那些漂浮的灰扑扑的尘粒。“爸爸昨天有没有再伤害你?”
“他离开了。”他回答,目光落在我的项圈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些从电流脉冲口扩散出来的、青青紫紫看起来很吓人的瘀痕上。
“现在我知道……他去找你了。”
“为什么你会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是洗手间的水管爆掉了吗?”我兴致勃勃地问。
“喷洒装置被人启动了。”
我思忖着档案室到底烧没烧完,随即又觉得无所谓,把这个想法一脚踢开了。继续问,“那枚抑制器,你是怎么取出来的?”
“是011,她帮我取出了它。”
“所以,你不受这些声音的影响……”
我比划了一下,在这个我所营造的安全巢穴内,越是靠近我的地方,隐匿在禁闭室这片空间中和他耳边的那些低鸣碎语,越是如坏了的老旧收音机滋啦滋啦聒噪着。
狂乱,充斥杀意,无法停下来。
燃烧我的生命,刺入那些心灵缝隙。
倘若是一个普通人走到这里,恐怕顷刻间就会被我扎了个透心凉,变得思绪混乱,陷入疯狂。
本该是这样的。
可他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真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对此,彼得只是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比起它对我造成的忽略不计的影响,它更像一个指南针。现在无论爸爸把你藏在哪里,我都可以找到你了。”
……
我的问题太多了。
可恶,爸爸把我关在这里,让我错过了太多有意思的事情。
好在彼得十分有耐心,让我的求知欲得到大大的满足。我餍足的笑起来,现在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我很好奇,彼得。你进入我的脑袋,是要做什么?”
滴答。
滴答。
淡红色的积水在彼得站着的那块地面,缓缓扩散开。
那双幽暗的蓝眼睛就像落入海沟深处的宝石,看不到一点光线。我能看到彼得苍白皮肤下那些青蓝色的细小血管,如河网密布……那安静流淌下蕴藏的威胁,如细针般刺痛我的感官。
他轻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到的。”
我缓缓眨了眨自己的蓝眼睛,“卡莉也进入过我的脑子为我制造幻觉,她只能干扰我的视觉,但你…你比卡莉厉害多了。”
他影响了我的全部感官。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的一切,几乎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使用「心灵视野」看到自己依旧奄奄一息地缩在床上,喉咙痛得出不了声……我还以为,自己昨天只是做了一场不愉快的噩梦呢。
在他构造的这个幻境中,我能流利的说话,甚至如果我想摇头晃脑,或者跳下床在整个金属禁闭室里自由奔跑,我猜自己也感觉不到脖子拉扯的烧灼感。
事实上,我们的交流,只发生在我的意识层面。
“你创造了一种真实感十足的幻觉,彼得。这是你的捕食习惯吗?就如同蜘蛛给猎物注入麻痹的毒液一样,你会先把要吃掉的人,悄无声息地拖入你的幻境?”
我神情有点恍惚,突然高兴地笑起来。
“我也喜欢这样呢。”
积水很快蔓延到我的脚下。
一股湿冷的潮气爬上脸颊,几秒后,我才感觉到……那是彼得的手指。他弯下腰,轻轻触碰我下巴的血,从他手指传来的冰凉感几乎要把我冻僵了。
“我不想让你感到痛苦,007。”
我微微仰起头,好奇地问,“你要怎么做?”
这股游移的刺骨寒意覆上我的下巴、脸颊、太阳穴……最后悬在我睁着的蓝眼睛上。他轻声低语,“别动,别害怕,你不会真正的死亡。”
“嗯,我知道,死亡也是一条途径。”
通往自由。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高悬头顶的手心,从他指尖掉落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我脸上,像雨水,也像眼泪。
但它没有带来悲伤,也没有带来恐惧。只有纯粹的喜悦。
喜悦于那个久等不至的结尾要来了。
死亡。
原本我不就是这样想的吗?一切只是回到最初的计划A——
抛弃这个束缚我们的世界。
唉,此时此刻,我的魔方竟不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脱离这具孱弱身体和倍受控制的命运,奔赴约定好的自由。
还有一点无法见证爸爸伤心欲绝的执念——
“彼得,吃掉我之后,你会让我的游戏继续下去吗?它会变得好玩起来吗?”
·
有好几秒。
或者是十几秒。
我以为自己会迎来一阵剧痛。
或者,彼得真的做到……让我没有一丝痛苦的死掉了。现在的我,只是存在他记忆里的一抹过去的影子罢了。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然后移开了手。那铺天盖地如针刺般的无形威胁感,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我问。
“不,”彼得向后退了几步。“我会吃掉你的,我会的。但不是今天。”
“明天?”
“……也许。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想这样做。”
“为什么?是我的力量太弱了?对你来说毫无吸引力?”
“不要低估自己,007。”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落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我记得自己取走的每一条性命,他们会令我强大,你亦会如此。你的力量,你的想法,你的痛苦……也深深吸引了我,我应该吃掉你,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我有些遗憾地说。
“但是——”
彼得垂下头,神情隐藏在阴影中。
“在我做出「吃掉你」的选择后……我的想法,我真正的想法却背离了我的选择。不,应该说,是我的选择背离了我的想法。我不想让你死掉,我想要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监狱……”
“明明这才是我来寻找你的目的。”
门外的应急灯似乎在水幕中泡了太久太久,在彼得身后急速闪烁着。当他再次抬头看向我,那点微弱绿光在他蓝眼睛里明明灭灭,却亮的惊人。让倒映在他眼里的那点红光——那是我荆棘王冠上镶嵌的华美红宝石,现在,宝石的光芒被盖住了,绿光让它变得黯淡。
他低声笑了笑,温柔地说——
“你诱导了我,007。”
好吧。
我的小把戏被他识破了。
我耸耸肩,有些狡猾地眨了眨蓝眼睛,痛快承认自己在对他进行言语诱导、植入精神命令,企图利用他……去完成这场游戏。
“我很抱歉。”我说。
其实并不。
这是一种双赢,大家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会得到我的力量变得强大,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了。而我,我会得到想要的解脱,这场游戏……也会由彼得替我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