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把所有事情扔给他不太好，可是，如果有一条轻松的捷径放在我面前，我为什么不走上去？

他甚至主动进入我的脑袋，我真的能忍住不去动点手脚吗？认真的吗？

我才不感到抱歉。

或许……

有一点点的吧。

彼得的表情越来越阴郁，仿佛一团正在凝结的风暴。他生气了。

于是我再一次道歉，眨巴着湿漉漉的蓝眼睛，小声说，“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

彼得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对我精神诱导。我生气……是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会保护好自己。可是，以死亡为代价植入一条命令？为什么你总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使用你的力量？”

那当然是因为很好用，并且我喜欢这样。

爸爸，他精心饲养我们所有人用于他的研究，我可不想配合他。比起成为他的完美盆栽作品，我更想做自己的瑕疵品。不断扭曲，突破框架，野蛮生长……不去符合任何人的心意，这令我心情愉快。

“我们的力量，每一次使用不都在伤害我们自己吗？”我反问道。

“每一次，每一次……它都会让我们流血，只不过这一次让我流的更多些罢了。”

“……”

“你能读到我的想法，对吗？”

我不受控制的吃吃笑起来，随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大笑。

“我想要链接所有人，我想要所有的「门」向我敞开，我想要实验室变成我的棋盘！在这个全是黑棋的棋盘上，我想要支配我的「小鸟」去移动、冲锋、厮杀、去死！我想要……用炽热温暖的红色，让这座白色的钢铁之森彻底燃烧起来！！”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令我混乱、失控、疯疯的愉悦情绪如气泡水一样抑制不住地激烈翻涌起来，冲刷我，淹没我，好一会儿才将将平静下来。我想他也感受到了，正如他侵入我的思维是如此轻而易举，他已经知道我的回答。

可我还是要继续说，语气轻快无比，“为了达到目的，我不介意流干所有人的血。”

“包括我自己的。”

“……”

“所以，我不会跟你离开的。”

“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回答。”他平静地说。

“你也不是我期待等到的人。”

我抿紧嘴唇，内心不由真情实意的开始责怪他：“你甚至杀了那只本该走到我面前的小鸟，你让我丧失了折磨他的乐趣。你自由了，为什么不和011直接离开实验室？”

“……自由，那不是你曾经想要的东西吗？否则，那时候你不会选择008，选择和她一起逃出这里。”

“我的想法已经变了，”我满不在乎地说，“比起自由，现在我更想要乐子。”

我不去看彼得，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伤了他的心。不止是选择丢下他，和卡莉离开那一次。

或许还有这一次。

“乐子？”

彼得的声音变得低沉冷酷起来，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你是指让一群警卫困住爸爸和其他孩子？你要怎么做？嗯……你打算蛊惑那些温顺如羔羊一样的「兄弟姐妹」反抗起来？你是指……你还要当着他的面，杀死剩下那些不愿反抗的……他心爱的孩子？”

他读得太深了。

“为什么你对他如此执着？”他问。

“爸爸，马丁·布伦纳博士没有任何超能力，只是一个普通人。年迈，脆弱，就像一根干枯树枝，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他。他欺骗你，控制你，伤害你，为什么你还会对他如此执着，大费周章要打开他的门？”

他读得太深太深了。

我的所思所想，就像我的档案一样被彼得摊开了，一页一页，被仔仔细细的翻阅。

我捏紧拳头，“停下来，别翻我的思维了。”

“不，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或许我还能帮助你……看清自己的内心。007，我会挖掘出你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就像举起一面镜子。”

“停下！”我喊道。

我的下意识抗拒，让彼得构筑的幻境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我的脑袋也晕乎乎的，一阵刺痛，但彼得没有停止，反而在晃动中走得更近，近到我的鼻尖甚至贴上他湿漉漉的衣服，嗅到上面潮湿的血腥气。

停下。

别读了。

我快要吐了。

“……”

彼得抓着我的手臂，垂下来的额头几乎要抵住我的小脑袋。

一柄长长的勺子伸进我的脑海，搅弄烧杯里的液体一样，逆时针搅一搅，又顺时针搅一搅，让沉淀在最下面的意识上浮，搅弄得我快要吐了。

“放轻松，你该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007。”他说。

“离开这里，自由，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剧烈挣扎起来。

双腿乱蹬，血从鼻子里又汹涌流下来。

我咬着牙说，“你觉得……你跑到这里来邀请我一起离开，我，我就会按照你的期待行事？”

“你觉得……我会需要你，让你来帮助我，了解我自己？”

咯嗒！咯嗒！

禁闭室的金属墙面迸裂出碎玻璃一样的裂缝。

裂缝不断蔓延，遍布天花板和地面，并朝着我快速延伸过来。很快，裂纹爬上彼得那张冷静的脸，把他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气愤不已，嘶哑着声音大叫道，“不，我从来都不需要！收起你那圣父一样的好心，从我的脑子里……”

“出去！！”

在我的心灵力量冲击下，禁闭室彻底崩塌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禁闭室又变得完好无损，彼得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看着我。

在他脚下，那片积水并没有延伸过来。

我的鼻血，除了滴在我自己的衣服上，没有弄脏任何人的衣服。

只是一场幻觉。

我擦掉自己的鼻血。

当他并不存在，把自己默默裹进小被子，头也不抬地蜷缩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的视线。

声音从被子里含糊不清地传出来。

「你该离开这里了。」

这是一条附上心灵力量的精神命令。

夹杂在其他混乱且充满恶意的话语中，清晰且明确。

他最好离我远点，离实验室远点，和011一起离开，拥有新的生活。

这是他应得的结局……在我的故事中。

可我有点丧气了。

因为我不确定这个精神命令是否还有用。

这些能让其他人心神动摇的把戏，对已经有所警惕的彼得来说，估计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不存在被再次诱导的可能性了。

他安静站在那里，丝毫不受影响。

目光穿透性极强就像一柄尖锥，隔着那层薄薄的被子我依旧能感受到。

他的声音也是如此。

“007，你不想离开这里吗？”他问。

「不。」

我再一次拒绝了他。

我属于这里，属于这场游戏。

游戏没有结束，我不会停下来，永远不会。

他不说话了。

变成一座安静的滴水的雕像。

就在我以为他要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我都开始组织语言想去激怒他、伤害他、让他就此离开时，他出声了。

“你想要乐子？”

不等我回答，空气再次变得黏稠压抑。

我感受到他的力量震荡着空气向我涌来，压迫感十足。

并且……

他再次向我走来。

我如鸵鸟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用心灵动能拒绝他的靠近。

可我的心灵力量……比起彼得的力量，就像一个小烧杯和一个大水罐那样的差距。

他朝我逼近，虽然缓慢，距离却在一点点缩短。

“那我们就来找点乐子。”

他的声音轻缓，里面却有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那种轻，比起是担心吓到我，不如说那更像是野兽压低身体轻缓接近，发动攻击的前兆。

“这是你「现在」的想法，不是吗？”

“……”

我抓着被子继续埋头装死，使尽全力抵抗他的力量。

可恶，现在我最讨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被人读取思维。

“就像我们在彩虹室里画画、旋转陀螺、堆积木、下棋……有太多好玩的游戏可以供我们挑选，你可以慢慢的想。”

“……”

“你喜欢下棋，对吗？你一直学得很好，并把我教给你的知识……用在其他地方。为什么我们不来一些有趣的实践性的教学呢？嗯？这一定会很好玩。我们可以得到很多乐趣，非常、非常多的乐趣。”

“……”

“你要选择……白棋，还是黑棋？”

“……”

“进攻，或者是防守？”

“……”

在彼得的手隔着被子搭在我的小脑袋之前……我闭上眼，迅速逃离了。

他的声音在上方远远传来，温柔得令人不寒而栗——

“逃走？007，这是你的选择吗？”

“那么，到我的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