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吗?
她出来了吗?
桃苏浑身颤抖着四顾而望。
身后的床褥到处都是喷溅的血液,那面染血的莹白小镜也在其中。脚下倒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他正捂了胸口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痴痴看她。
目之所及的这方空间被重重缦布所围,虽显逼仄,可却再也没有那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封闭感。
她试着抬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微弱柔和的灯光霎时便影影绰绰地透进来。
落入眼中的一瞬,便在她心上大力地撕开了一道裂口。
急切涌了上来,手上掀起缦布的动作越来越快,一层又一层,似乎急不可耐。
仿佛慢上一秒,就又会被重新关进那个让她发疯的沉寂世界里。
缦布飘飞,有风拂过鬓角。
终于,她站在了幽幽的烛火之下。
桃苏微仰着头,无比贪婪地呼吸着凌元宫内泛着暖香的空气,激动得浑身颤抖。
她出来了!
被关一千多年她终于出来了!
眼泪无声,滚滚而落,仿佛要将千年的苦楚都倾泻出去。
然而她哭着哭着就忍不住笑了。
越笑便越觉得畅快,越畅快心头的恨意便翻涌得越是厉害。
看着踉跄追来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男人,她回转过身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傻子。”
“仙儿!你去哪儿?”云燕徊慌慌张张想要来抱她,却扑了一个空。
好不容易扶墙站稳,却对上她戏谑的眼,顿时羞赧,“忘了你是灵体。对不住,我孟浪了。”
桃苏急切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平静下来,漫不经心哼笑道:“你是挺孟浪的,就你跟那个见色起意的老祖宗一样,真不愧是一脉相承。”
“仙儿……”云燕徊不解,“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盯着他缓缓收起了笑容,“你就和你那个叫云遂的老祖宗一模一样,都是见色起意,卑鄙无耻之徒。”
“我……卑鄙无耻?”云燕徊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在仙儿心中竟是这样的形象。
她不是……心悦于他的吗?怎么会……
看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他无措的眨眨眼,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桃苏牢牢盯着对面的人,好似在欣赏他面上的每一个变化,“哦,不。严格说来你和他之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云燕徊像是一瞬抓了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问道:“哪里不一样?”
桃苏红唇勾起,“他心狠手黑,人却极聪明,而你……”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她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被美色一迷便四六不知了。”
这话便如同刀子,狠狠捅入了云燕徊本就受创的胸腔之中,瞬间就将他眼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光给搅熄灭了。无力又颓然地倚靠在了墙上,他仿佛一尊被敲碎的瓷器,失去了鲜活与光泽。
抬起氤着湿气的眸子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难道……都是骗我的?”
“是呀,”桃苏答得轻慢,语气却很坚定,“都是骗你的,我从未对你动过心,说心悦你也只不过是为了骗你上钩,好获得你的心头血而已。不过我也没想到你竟这样好骗,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的样子十分张狂,妖异邪肆的模样与过去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高洁清冷简直判若两人。
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云燕徊再也站不住,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他定定看着她,悲哀地发现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是会心动,还是一如既往的喜爱着她。
“你骗我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他不死心地想要求得一个原因。
“没有哦,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骗你就只是因为我想要骗你而已。嘻嘻……”她笑道,“你若要怨便去怨你的那个老祖宗吧,谁让他非要将我关起来呢?”
“老祖宗?”他吃力地道,“哪一位?”
到了这时桃苏也不必再掖着藏着了。
“我并非器灵,千年前与你一样也是肉体凡胎。可云遂却因那点男女之念,不顾我意愿强行摄取了我的魂魄,将我关进这妄殊宝鉴之中。如此行径,我难道不该恨?”
“你恨他便是。”云燕徊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神情激动,“可我伴了你许久,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真情吗?”
“哈!真情?”桃苏居高临下呲笑,“你脑子进水了?你们云氏与我可是有大仇呢?若非他囚我在先,我又怎会与你相遇?你我之间不过一段孽缘罢了。不过你若非要讲真情,我们之间倒也不是没有,我确实是真情实意地巴不得你们姓云的都死绝呢。哈哈哈哈……”
对上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云燕徊只觉天旋地转痛彻心扉,喉间腥甜阵阵翻涌,他捂着胸口面上终于露出了忍受不住的苦痛之色。
“这就受不了了?”桃苏凑近他,“你都不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冷寂多难熬,我可是生生在里头挣扎了一千多年呢。”
云燕徊抖着唇,痛得说不出话来,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仍旧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触碰。
桃苏却一脸厌恶飞快拉开距离,站直了身体。
“这宫中龙气旺盛,似我这样的灵体可不宜久留呢。所以小帝君……”她歪头笑看他摆了摆手,“永别了。”
“仙儿!”
“别走……”
*
凌元宫中,药气浓郁。
老太医佝偻着身子出了内室,迎面便对上太后沉郁发青的脸。
“如何?”
“这……”
太后观老太医一脸惧色,吼道:“如实禀来!”
“是。”老太医颤颤巍巍行了一礼才道:“陛下那几刀插得太深已是伤及了根本,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太后眼底浮起一抹恨色,“服了那颗护心丹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