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就好。”姜南蕴轻快笑起来,“差点就要对宇宙幻灭了。”
沈随看着她,极细微地勾了下唇,然后说:“你要是还想看,可以试着不直接盯着它们,稍微侧一些,用余光去感知。”
姜南蕴回头瞟一眼那帮围着望远镜的男生女生们,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下次吧。”
气氛静下来,她昂起首仰望着天空:“只是这样看就足够惊艳了。”
“......”
在广袤浩瀚的星空之下,所有存在于脑中的烦恼都是对它的一次亵渎。
这一刻,他们默契地没再谈论所谓世间情爱,如同每一个追星星的人那样沉心下来。
姜南蕴还没有亲眼见过流星雨,幸好明天的拍摄任务也不太重,此时此刻,她并不是很想回去营地。
他们于是席地而坐。
姜南蕴双手环抱膝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稍微仰起脑袋,久久凝望着夜空,试图与这片无垠的星海建立一丝的链接。
沈随仿佛清楚身侧那人在这一时刻的所思所想,克制着没说什么扫兴的话,也始终没有往她身上望去一眼。
尽管鼻息之间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清甜香气。
他发着愣,一样样排除着那味道。
不是小洋菊,也不是玫瑰梨花或雪松......是夹杂着轻柔木质调,中和了琥珀的山茶香。
直到姜南蕴忽地对他发问,他才有了光明正大倾耳过去的理由。
凑近了,便也确认了那确实是山茶花的味道。
“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会选择天文。现在呢?想法有没有什么改变?”
意外的,少年并没有快速给出一个姜南蕴所以为的坚定答案。
相反,他静默片刻,说:“之前在图书馆里看到过一句阿拉伯谚语。'Per Aspera Ad Astra'。”
“他的译文实际上有很多。”
“不同的翻译者会将它翻译成相似但不同的句子。‘循此苦旅,以达繁星';或'穿越逆境,抵达繁星';或更通俗的'历经艰难终成大业'。”
“我更喜欢将它翻译成——”
莫名的,姜南蕴好像就是知道沈随最喜欢的那句译文。
他们几乎同时说:
“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话落,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清晰可见对方亮晶晶而含笑的眼睛。
唇角的笑容微顿,一、二、三......又彼此默契地挪开了视线。
沈随停顿下说:“有时候想,如果以后我死了,或许会想把这句话作为墓志铭吧。”
姜南蕴怔愣一秒:“墓志铭?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沈随还来不及回话,她便不太好地猜:“别跟我说,你得了绝症,并且还不打算告诉我。”
姜南蕴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没有。”沈随一时无奈,笑了下说,“你这种想法还挺剧本。”
顿了顿,她说:“你是想说狗血吧?”
沈随默认之。
姜南蕴收回了视线,表示他还年轻:“没听过一句话么?叫艺术往往来源于生活。”
“又高于生活?”沈随问。
“不,我反而觉得,艺术并没有生活那样荒诞。”她说出自己的理解,“艺术的荒诞大多数时候需要逻辑来支撑,甚至人们也很喜欢用太多的逻辑去结构一个艺术品或艺术场景。”
沈随问:“比如?”
姜南蕴想了下,笑着说:“比如鲁迅先生写‘家门前有两棵树,一颗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题目问作者为什么这么写?”
沈随懂了:“其实门前真的是两棵枣树?”
“嗯。”姜南蕴轻笑一声。
过几秒,她问:“所以,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墓志铭了?”
沈随于是说:“有堂哲学课上,老师讲到古今中外作家们的墓志铭。问我们一个人该怎么样活、为什么而活、又怎么样才算活得有价值。”
姜南蕴好奇:“所以你是怎么回答的?”
沈随摇了摇头,说:“我觉得这些问题有些空,我回答不出来。”
姜南蕴对此颇感意外,可微妙地,她又觉得好像没那么意外。
他不可能和其他活泼的学生一样玩些网络梗糊弄过去,也不是那种讲起漂亮话来头头是道、巧舌如簧的性格。
说到这儿,沈随仿佛也被回忆给逗笑了一下,说:“课后老师留了作业,让我们每个人写一句墓志铭。”
姜南蕴预感接下来他要说东西会很有趣,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了点笑意,问他:“其他人都写了什么?”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无需回忆,沈随便说出了他印象里最深的那一条。
姜南蕴听后果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乐边感叹:“没想到你们理工男幽默起来也很幽默嘛。”
好半晌笑够了,姜南蕴才问:“那刚刚的那个男生呢?他跟你同班?他是怎么写的?”
“苏亦清?”沈随意外。
姜南蕴:“对。他跟你关系不错吧?”
“......嗯。”
“所以他写了什么?”
“.......”沈随迟疑一瞬,有些说不出口,但又不想扫她的兴。做足了做心理准备,才平静开口:“兄弟,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
姜南蕴大为不解。配合上沈随的语气,这句话说出来甚至有种淡淡的疯感。好笑之余,又觉得貌似有点地狱。
沈随搓了搓鼻子,解释说:“他平时比较喜欢打游戏。”
姜南蕴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懂但尊重。
“你呢,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天文?”隔一会儿,她问。
话题回到了最初,姜南蕴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自以为给了孩子吃喝,也让他们有书可读就已经万事无忧的传统大家长,在此之前,丝毫没想过深入了解对方的内心,不知道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也是在这时候,她才想起似乎该要这样问一问眼前的少年。
沈随默了一瞬,然后说:“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在《宇宙》里写:如你所见,空间和时间彼此交织。行星和恒星也和人类一般,从生到死。人的一生短短数十载,太阳的寿命则是我们的一亿倍。与群星相比,我们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我想,我们不惧怕死亡,因为死亡已经既定,早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刻就替我们标好了人生的长度。我只是害怕这一生活得太过浅薄。而天文,恰恰就是那个可以给予我这些的一门学科。即使我们每一次观测它,都不亚于一场蜉蝣撼树。”
他话音落下,丝毫不知有人因为他的这一段话而心灵为之重重震颤。
这一刻,姜南蕴透过他年轻稚气的脸庞,真的窥见了他厚重不羁的灵魂。
她的目光被他那双承载了万千银河碎光的眼眸所吸引,仿佛比任何星光都要璀璨生辉。
从某一秒起,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情绪像在他们之间流淌,像银河紧紧牵着的两端,搭起了一座裹藏着无数颗闪烁星群的桥梁。
那个夜晚,他们最终没有等来流星雨,并且十分俗套的,在这时候一场暴雨猝然而至。
沈随没说,没有说《宇宙》里还有一句话。
——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