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望朔进了门。
管事紧随其后,笑着看了一眼传话的下人。
绕过雕花屏风,拂过层层垂落的金丝竹帘,一张雕花床榻摆在深处。
内室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长久没晒过太阳的、若有若无的霉味。
黎望朔抬眼望去,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位身着大红喜服的男人,鬓边斑白,面容憔悴,双目紧闭,气息虚弱。
而床沿,侧身坐着一个身着新娘服饰的年轻女人。
她感受到旁人靠近,转过头来,与黎望朔对视。
那女子看着也不过十几岁的光景。
擦着粉的脸苍白如纸,唇上却涂着浓艳的胭脂,红得像是刚吸饱了血。凤冠上的珠帘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而诡异的阴影。
一老一少,一躺一坐,一枯槁一娇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半点关于“新婚”的氛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
黎望朔为之一悚,后颈的汗毛几乎倒竖,猛地低下头去,拱手作礼。
“在、在下黎望朔,见、见过……夫人。”
那女子缓缓起身,默默地站到了一旁,一言不发,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还是经身边那位管事提醒,黎望朔才反应过来,轮到自己上前诊脉了。
他对着床榻上的康律全,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的礼数。
康律全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没有丝毫神采,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缓缓闭上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黎望朔看着他的面相,不敢放下心,定了定神,将食指中指抵在康律全的手腕上——
脉象微弱无力,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平缓,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分明是气数将尽之象。
黎望朔没想到,康律全的病竟然如此严重。
这哪里是管事口中的“思虑过甚”?分明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黎望朔心头一沉,诚惶诚恐,嘴唇动了动。
谁知,始终站在他身后的那管事突然上前,一只手紧紧按住他的胳膊。
黎望朔吃了一惊,回过头,却见管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大夫,慎言。”
管事语气中的威胁图穷匕见,慢条斯理道:“我家老爷并无大碍,不过是偶感风寒,思虑过多罢了。休要胡言乱语,惹我家老爷不快呐。”
话音未落,一只粗实的手已重重按上黎望朔的肩头,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黎望朔感觉自己的骨头要碎了。
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阵仗。他被按得动弹不得,一时僵在原地。
看了看病榻上的康律全,又看了看床边麻木的新妇。
黎望朔好像忽然明白过来——管事给他的那袋金钱,究竟是什么意味。
一股凉意从黎望朔的脊背窜上头顶。
管事见他那还没回过味来的模样,松开了按住他的手,脸上重新堆起笑,语气依旧。
“大夫,您想必是累了。既然诊完了,便随我出去,到金汤宴上坐坐,喝杯酒,也算不白来一趟。”
黎望朔心里一片混乱。
康家堡上下明明都瞧得清清楚楚:康律全已是油尽灯枯,为何还要这般自欺欺人?
这栋雕梁画栋的华美楼阁,分明是一座囚笼,内里究竟藏着多少阴私?
不容黎望朔再细想下去,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后悔和羞愧。
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圣贤之书、君子之道、医者之心,忽地在他胸中鼓荡起来,声声叩问,逼迫他说出实情——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却意外地稳:“这并不是思虑过重!“
黎望朔抬起眼,直视管事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他已是……将死之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决然松手,任由它重重落在地面。
“此乃不义之财,我绝不能收。”
床榻之上,本似奄奄一息的康律全骤然异动,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僵直,一瞬不错地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年轻人看。
将这些话说完,黎望朔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呼吸急促紊乱,浑身气血翻涌冲撞,整个人紧绷得瑟瑟发抖。
“嗬,小娃娃,敬酒不吃吃罚酒。”管事骤然变脸,“来人!将他捆了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冲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二话不说,上前就按住了黎望朔的胳膊。
黎望朔慌了,拼命挣扎,大喊道:“你们放开我!我只是如实说而已,医者不能欺瞒病情,你们这样做是在害人!唔!唔唔唔……”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绑住双手双脚,堵住嘴巴,蒙住眼睛,一切陷入黑暗。
护卫们拖拽着黎望朔,不知到了康家堡哪处院子,四周僻静,“哼哧”一声,护卫将他丢进门去,闭合落锁的声音紧随而至。
“唔唔呜……”
黎望朔被摔那一下,后背着地,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回,屈张着身体试图缓和那阵闷痛。
蹭着蹭着,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掉了下来。
四周昏蒙,灰尘激飞,屋粱角落扎着蛛网。
黎望朔猛地仰起脸,躲开差点落到身上的虫子,往后一看,箱笼杂物堆叠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