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溪脸上浮现一些血色,他无奈抬手轻轻推开对方,“我自己可以。”
楼悠舟任由他推搡,嘴上却兀自打趣:“害羞什么?你身段本就好看,不如我们一同沐浴,我身姿也不差,保管不让你失望。”
晏临溪全然不理会他的调笑,低声催促:“快出去。”
楼悠舟摊了摊手妥协:“行,我不扰你。”
转身之际,他趁晏临溪不备,飞快上前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方才笑着退了出去。
晏临溪匆匆洗完身子,发丝湿漉漉的没有擦拭,便回卧房取来一包药草,溜到不远处的客房,递给刚梳洗完毕的黎望朔,低声托付:“劳烦你,帮我将这药煎了,别让楼悠舟看见。”
黎望朔接过药包翻看几眼,看清配伍后神色骤然一紧,惊道:“这是……‘赛神仙’?”
晏临溪点了点头。
黎望朔只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当即拒绝:“不行,你不要命了?这药从来都是吊命唔……”
晏临溪即时捂住黎望朔的嘴,眼底一片寒凉平静:“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仅凭现在的身体,我怕我撑不住。”
那些回荡耳边挥之不去的阴词鬼调,远比病痛更折磨,他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冷静地面对父皇。
见黎望朔满脸担忧,晏临溪放缓语气安抚:“楼悠舟会跟我一起去的,有他托底,不会出事。我只是不愿他白白为我担心。”
黎望朔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下了。
楼悠舟回来,见晏临溪发梢仍沾着水,便取来厚实干棉巾,示意他落座,自己立在他身后,轻柔擦拭着发丝间的水渍。
他鼻尖轻轻翕动几下,问晏临溪:“方才喝药了?”
铜镜里,晏临溪看着楼悠舟柔和的动作,面上神色如常,淡淡应声:“嗯,肺火烧得慌。”
楼悠舟摩挲发丝的动作未停,“闻着药性有点冲。”
晏临溪笑了笑,“进京后药材充足,不比赶路时捉襟见肘,小望朔擅自换了几副方子,也不知是否对症。”
楼悠舟也勾了勾唇角,摇头道:“伤寒咳喘这类小症若是都医治不妥,他也算白白顶着黎氏后人的名头。”
客房里头正在收拾药渣的黎望朔:“啊嘁!”果然人不能办坏事,良心过不去。
晏临溪望着镜中人,话音沉了几分:“医圣已经离世了。”
楼悠舟擦头发的手一顿,“你消息那么快?”
晏临溪抬手指向桌案上摊开的信纸:“孔雀洲的消息快,我们抵京之前就已经放在这儿了。如果医圣能够出山,太子殿下那怪异病症便有法子诊治。”
楼悠舟走到另一边,棉巾换了一面继续,“黎问切呢?”
晏临溪摇头,“她的性格古怪,又隐居在灵蛇镇外的山寨里,不好找。以她的性子,也未必肯出手。”
屋内只剩下细碎的发丝摩挲声。
过了一会儿,楼悠舟换了一块棉巾,覆在晏临溪头顶,揉干发根。
“你有对策了吗?”他又问。
晏临溪缄默片刻,不敢直言。太子的病根,根源便是当今圣上,种种迹象早已明了,皇帝存心要置太子于死地。
作为兄弟,作为臣子,他该怎么办?
良久,晏临溪缓缓开口:“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寻机将太子带出宫。”
楼悠舟难以置信:“东宫守备森严,这怎么办得到?”
“所以,我们得拖延时间。我会留信给孔雀洲,他们随着队伍一起入宫,他们来救,我们拖住陛下。”
楼悠舟垂下眼,“你选太子是吗?”
晏临溪闭上眼,脑袋微微后仰,被楼悠舟的手稳稳托住,他说:“选择不是留给我做的。”
楼悠舟揉搓的力度变大了些,“那是留给谁做的?”
晏临溪眉头微皱,“赛神仙”起效的时候,总是带着剧烈的头痛,他暂时不能表现出来,楼悠舟这样揉他,他反而舒服一些。
“我心里一直有种感觉,老天让我重活这一回,是想叫我修正一些错误,可是那些过错的根源,却又不是我。”
楼悠舟静静地听着。
晏临溪睁开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尽力弥补、刻意规避,前世的悲剧就会彻底改写。我想过放弃也做出过努力,但是从始至终,这一世的轨迹,从来没有顺着我预想的方向走,反而是我在追着那些偏差走。我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今生为什么会与前世不同,偏差是从哪里开始的?
第一次是常县布衣告发张福云;第二次是乐康公主之死,导致西北战争提前爆发,从而追溯到康家谋反一连串事件……所有变故的幕后推手,从来都是晏元粱。
“赛神仙”的药效完全释放,连日积压的倦怠与隐痛一扫而空,仿佛沉疴尽愈。晏临溪黯淡许久的眼眸,重新亮起一层温润清亮的光。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几声轻叩,岑内侍恭谨的声音缓缓传来:“两位殿下,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楼悠舟将棉巾叠好收好,晏临溪的发丝已然干透,垂落肩头。
“走吧,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