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哥!”
晏河清正在去给父皇请安的路上,闻声驻足,回头望去,原来是年幼的晏临溪。
“六殿下?您怎么在这儿?”身侧随从诧异,出声问询。
晏河清抬手制止,他俯身走近,伸手牵住堪堪及他腰侧的小少年,语气温和:“阿月,怎么了?”
小临溪攥紧他的手,轻声道:“三哥哥,我们跑吧。”
话音未落,他便拽着晏河清大步迈开腿跑了起来。
九尺朱门,皇宫禁地,不得喧哗,不得跑动,奴婢侍从只能躬身疾步,皇子妃嫔皆按礼撵轿出行……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碎作满地金斑。
两道错落的身影穿梭在层层殿宇之间,掠过朱墙黛瓦,踏过青石长阶。
晏河清愕然地望着身前引路的身影,恍惚间只觉时光倏忽流转。方才还稚气青涩、身形娇小的孩童,在目力不及的瞬息拔节生长,逐渐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满心震惊尚未翻涌成型,前方奔走的身影骤然驻足,一动不动。
“阿月?”晏河清心头微疑,上前半步,抬手轻按住他的肩。
晏临溪骤然旋身,一柄寒芒刺骨的长剑自他掌中递出,猝不及防,径直刺穿晏河清的胸膛。
晏河清踉跄后退两步,指尖死死攥住冰凉剑锋,垂眸望去,大片温热腥红早已浸透衣襟。鲜血顺着晏河清的指尖,一滴,一滴,坠落在地,留下几个绯红的梅花印。
他抬眼看向晏临溪,眼前之人再无半分昔日模样,眉目添了几分沉郁壮年气,眼底深沉晦暗。
晏河清凝望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再也揣摩不出对方的心思。
浓烈的血腥味翻涌满口,晏河清气息微弱,颤声唤:“阿月……为何?”
晏临溪薄唇轻启,只吐出三字:“对不起。”
视线昏沉下坠之际,晏河清清晰看见一滴清泪,从晏临溪眼角滚落。
梦里身躯轰然砸落在地的刹那,现实里的晏河清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浸透寝衣。
撕心裂肺的呛咳随之而来,这一回,腥热的鲜血实实在在从他喉间涌呕而出。
殿外值守的侍从闻声即刻推门而入,燃亮一盏孤烛,取来一枚丸药摊在掌心,俯身送至晏河清唇边。
晏河清并不想吃。
他的病症已经持续了几个月,汤药丸石从未间断,却并没有任何效果。晏河清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记忆也在不断溃散。前些日卧榻静养时,他竟连贴身侍从的名字都恍然记不起。
奈何侍从态度坚决,晏河清终是吞下了药丸。
待药性入喉,侍从便取来巾布,默默收拾榻前满地刺目的血污。
晏河清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着,圈养在这副日渐枯朽、油尽灯枯的躯壳之中,寸步难行。
先生教他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如今是“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太子又如何?原来古来不得意之人,感受到的煎熬都是一个样。
他敬重身为君主的父皇,也贪恋父子间仅存的温情,一心想找出两全之策,奈何君命难违、父言难拒,父皇始终对他心存防备。母族卢氏全族岌岌可危,只要他行事稍有出格,便会被疑心深重的父皇扣上罪名……
圣贤啊圣贤,你教我以“正道”,导我以“仁善”,眼下的局面,安得两全法?何以脱身?何以不负?
左右皆是错,进退俱为难。
他端坐东宫,竟然一无所有。
晏河清抬眼望向窗外,云疏风淡,月近圆。
“又快到十五了?”他嗓音干涩沙哑。
“正是,殿下。”侍从回答。
晏河清闭上眼睛,“阿月回来了吗?”
晏临溪与楼悠舟回京都的那天是四月十五。
二人返京的消息先行一步传入宫中,岑内侍奉皇命亲自到正阳门迎候。
晏临溪的风寒好多了,不至于一直昏睡,但仍然疲乏无力。
车帘掀开,岑内侍抬眼望去,只见晏临溪往日康健的面容泛着寡白,倚在楼悠舟肩头,淡淡投来目光。
岑内侍行礼交代来由,还体谅道:“陛下并无即刻召见之意,二位不妨先回府沐浴歇息,晚膳时分再入宫觐见也不迟。”
晏临溪并未推辞。
一路舟马颠簸,二人的确需要休整一番,何况他另有私事要安排,便应允岑内侍接手引路,一行人同往宁王府。
宁王府虽许久无人常住,却半点不见荒芜。此前晏临溪与楼悠舟曾在此同住,离京前,楼悠舟特意吩咐南业侯府下人定期前来打扫打理,府中陈设一尘不染,全然是二人离去时的模样。
进门的一瞬间,晏临溪恍惚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离开京都也不算很长时间,好像就是在外头晃了一圈,便回来了。
宫中既已收到他们回京的消息,京中一众亲友想来也尽数知晓,已有不少人登门探望,李文怀与阿才也在其中。只是二人此番乃是无诏回京,又深陷康氏一案,未有陛下旨意前,任何人都不便相见。
热水烧好,楼悠舟亲手将浴桶注满温水,还打算留下来伺候晏临溪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