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苏五年二月十二,晏临溪孝期结束。
晏河清召他入宫觐见。
一别多日,再踏宫门,物是人非。
楼悠舟执意要跟着去——毕竟上次入宫,楼悠舟就没看着一会儿,晏临溪便负伤昏迷,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晏河清温言问他想不想留在京都,如果他想,便可授予位份,入阁参预机务。
但晏临溪还是拒绝了,定意前往嘉陵封地。楼悠舟自然也是一道去,当作结伴出游。
晏河清允了。
临行前,两人还能在京都待一段时日。
晏临溪“出关”,李文怀得了消息,自然要上门探望。
谁知拜帖送到了宁王府,去送帖子的下人回来,却说府里没人。
李文怀心里一沉,还当那两人又撇下自己先溜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晏临溪是跟着楼悠舟回了南业侯府。
晏芳尘见到晏临溪时,眼眶一热,泪珠先落了下来。
她不多说凄惶伤感的言语,只把他当作自家亲儿子一般照拂。当即吩咐下人,另行收拾一间寝卧,添置铺盖。
不料楼悠舟径直拦了,语气坦然得毫无顾忌:“何必呢?横竖他是同我睡一处的。”
“害不害臊?”晏芳尘横他一眼。
“您和爹不还——”话没说完,嘴便被捂了个严实。
晏芳尘着实怕了他这张没遮拦的嘴,连忙投降:“好好好,随你们去,随你们去。”
楼悠舟便得意地拉着晏临溪去瞧自己的院子。
两人幼时同吃同住,大多是在宫里,楼悠舟自个儿的这方院落,晏临溪倒真是头一回来。
推开院门,处处都觉新奇:屋内的墙角倚着儿时练武的木剑,书架上摞着几本手抄的剑谱拳经,全是楼悠舟听苦沮讲课后自己默写下来的;角落里还收着些零碎小玩意儿,弹弓、泥人、竹蜻蜓,竟一样都没舍得丢。
夜里晏临溪翻来覆去睡不着,楼悠舟便侧过身,给他讲自己小时候习武练剑的糗事。
苦沮管得极严,闭关修炼如同苦行,身上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偏生苦沮的伤药灵验得很,涂上两日疤痕便淡了。
因此纵使楼悠舟跑去亲娘面前撒娇,晏芳尘也只当他是没事找事。
晏临溪静静听着,看向楼悠舟的眼睛亮盈盈的。
楼悠舟讲完,反应过来什么,小心觑晏临溪,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该讲那么多?”
晏临溪环着楼悠舟的腰,被窝里暖融融的,他摇了摇头,凑在耳边说:“我喜欢听你讲这些,很有趣。”
两人又絮语一阵,阖上眼睡去,一夜无梦。
晏临溪住在侯府,一开始还不大适应,后来晏芳尘每日饭后都拉着众人一同打叶子戏,一来二去,完全熟络起来。
就连素来寡言的南业侯楼漆,也愿意同他闲谈几句,说起页陵的风物人情。
这日晚膳后的娱乐,仍是叶子戏。
不过一桌人各凭本事,打法截然不同。
晏芳尘牌技最为老道,章法娴熟,稳稳拿捏局势;素来寡沉内敛的楼漆则不走技巧路数,擅长博弈,仅凭细微神色便能猜透旁人牌路。
晏临溪只能凭运气——偏那运气时好时坏,牌运飘忽不定,不过他也并不在乎输赢。
最在乎输赢的楼悠舟,则是明目张胆,偷瞄爹娘的牌。阿才在一旁端茶送水,不时悄悄朝他打手势。
只可惜两个小的到底嫩了些。
你来我往斗了半天,最终还是晏芳尘大获全胜。
她赢了牌便乐不可支,凑过去“吧唧”亲了楼漆一口,扬声道:“夫君好生厉害!好了,好儿子,私房钱速速交出来!”
楼漆被亲得猝不及防,拿袖子掩了掩泛红的脸,嗔怪地睨她一眼。
晏临溪不敢看,楼悠舟没眼看。
“钱都被您赢走了,我和临溪往后可要喝西北风过日子了!再说我的聘礼,至今都没着落……真是委屈阿月了,往后只能跟着我省吃俭用、艰苦度日……”
“呸!油嘴滑舌的,哪里能少得了你的好处?”晏芳尘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
随即她眸光一转,笑着打趣道:“况且,是聘礼还是嫁妆,那还两说呢——就你往宁府跑的劲儿,我瞧着倒像是嫁闺女。”
楼悠舟登时被噎住。
晏临溪还不帮他说话,只在一边点头低笑。
楼悠舟撂下牌,没意思道:“不玩儿了,我带着小溪溪出门玩儿去!”
他们去了紫竹坊。
来得恰好,坊里戏馆新排了一出戏,名唤《风吹回势》。
演的正是南业世子与白连泉在回势沙洲交手旧事。坊间戏文口耳相传,台上的楼悠舟,是心怀家国、大义凛然的侠士模样。
两人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
听着戏台之上,扮作南业世子的人慷慨陈词,晏临溪侧首问道:“当真如此?”
楼悠舟正替晏临溪斟酒,抬眼淡淡扫了眼戏台,漫声应道:“哪来这许多冠冕说辞?该杀便杀了。”
晏临溪当即伏在案上,笑得肩头直颤。
楼悠舟微怔,疑惑道:“这话哪里好笑?”
话音未落,见晏临溪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一同笑起来。
像两个傻子。
晏临溪将杯盏里的酒喝完,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上回在紫竹坊听的是哪一出?”
楼悠舟摇头。
晏临溪说:“南业世子殿下舍命救红颜。”
楼悠舟哑然,
略一回想,话音微顿:“莫非是……”
晏临溪偏过头,不肯看他。
戏里的事,正是跟朱锦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