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璟不再理会,转头对着郭霁笑容满面,道:“走吧,难不成还要等人家再来伤你一回?”
郭霁点点头,转头看向被京辅营卫驱赶的贩夫走卒们,其中那卖柴老者正瑟瑟缩缩抱了头蹲在人群中,木柴担子早已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阿兄,我是来买柴的。”
邵璟扫了围着商贩的营卫一眼,向随从微微颔首。随从会意,上前便向老者问柴价。那老者瞅瞅看管的营卫,不敢说话。
京辅司马忙喝道:“还不快快将柴收拾了奉与这位娘子?”
其中一个营卫最先反应过来,嗫喏道:“这柴是从北山砍的,有违禁令,这老叟私入禁山伐薪,是大不敬的之罪,柴薪该当充公!”
那老者见有机会,忙喊冤道:“木柴乃是小人从西山所砍,并非北山所伐,郎君们明鉴!”
那营卫强横惯了的,就要上前逼迫老者,却已被寻见契机的京辅都尉赶将上来一个嘴巴子扇在地上:“混账东西!”
众营卫见此,赶忙上前将木柴拾起捆扎好,亲自奉上。
那京辅司马又颠颠上前解释道:“骠骑将军有所不知,今日有人举报说有不法匪类潜入集市作乱。这几个混账东西本是奉命行事,谁知冲撞了将军亲友,真是罪该万死!”
见那司马滑头得很,邵璟不欲与之纠缠,只略点点头就要离去。
此时那老者见柴已归了先前那女子,想起适才口角,觉得柴资无望,又不敢说。想想这一日白白辛苦兵等着柴钱卖粮的一家老小,不觉掩面痛哭起来。
京辅都尉是个乖觉的,便在邵璟面前做人情,笑着催手下人道:“还不将柴价给付,放了老人家,也好稍解罪过。”
不待邵璟表态,一直愤愤不平的郭霁家仆,此时却得意上前,将钱财掷与那老者:“喏,按我们事先讲好的,一个钱也不少。我们长御乃是太后身边的人,难道连这几个柴钱也付不起?别狗眼看人低!”
那家仆指桑骂槐,只是想替自家女郎出口恶气,然却使闻者大惊。那京辅司马做小伏低,只因畏惧邵璟,然说到底终归是私怨。却眼前这不起眼的女子竟是太后心腹女官——长御品秩不高,却是能近身侍奉太后的人,只要她有心记恨,寻个由头、借个便利在太后面前扇点风点把火,掀起点风浪来也说不准。念及此,他慌忙起身,就要赶上去向郭霁谢罪,然不过上前几步便已被邵璟的随从拦了下来。他心下暗恼,嘴上却说不得,只狠狠瞪向那几个“祸端”,恰见邵璟的心腹孙邑已笑吟吟上前拎起其中一人手臂,手腕一错,那人痛呼一声,疼的冷汗直流,随即却又止了声,挥挥手臂,原来手臂已经接好。
京辅司马最通人情,连忙起身向前向孙邑作揖赔笑道:“这位少年郎君想必是孙先生吧,久闻大名。难得孙郎宽宏大量,不与这几个小人计较!”
孙邑回了礼,淡淡道:“孙某一届布衣,不敢承司马的大礼。”
说罢,孙邑与朱贲快步跟上前去,随邵璟渐行渐远。那京辅司马又送了数步,回转身来,瞧着手下人已帮同伴接好了手臂,心中懊恼,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惹谁不好,偏要惹这位太岁!我们都尉听见是他都怕的不敢来,你们几个脑袋——活腻了是吧!”
那些营卫一面活动着僵硬了许久的手臂,一面爬起来就七嘴八舌地来告状。
“你们这真是乱棍打上天去,惹了天神了——连我们都尉有苦头吃了,你们就等着吧。回去好好洗洗脖子,等着引颈就戮!”
几人听了叩头不止,哀告连连。
“司马救命,我一家就指着我养活呢,我死不死不值什么,可让我妻儿父母如何得活?”
“我跟着司马已有二十年了,求司马看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庇护我这一条贱命,我肝脑涂地也甘心……”
另外几人也拼命叩头苦求不已,那司马不胜其烦,道:“滚!”
郭霁与邵璟迎着风雪,已走的远了。才到路上,她便吩咐家仆将木柴赶紧送到阿菜家中去。
“你不是不住城外了?”邵璟不解。
郭霁蹙眉道:“阿菜家那小子眼见母亲为买柴发愁,夜里窃入人家园中偷柴,被人放狗追得紧,一个不小心掉进溪水中,身子湿了个透。回去便得了风寒,偏赶上这样反复天气,竟一病不起。好容易凑钱请了乡医给瞧了,却说若不及时疗治,小命不保。可是那治疗之法,除了汤药外,竟要配你热汤沐浴蒸熏。本是为了柴薪才落得如此,哪里有柴烧汤供他沐浴?眼见一天天不行了,她实在无法才来求了我。”
邵璟道:“这点柴只怕不够。”
郭霁摇头道:“自然不够,少不得我再弄些给她后续送去。谁知道都这时节了还这样冷,我家中也没存多余的柴。冬日剩下那些,还要供叔母之用。”
邵璟点点头,不再言语,却向身边仆从招招手,避开郭霁悄悄叮嘱几句,这才回身谑笑道:“谁能想到堂堂太后心腹、一等女官郭长御,家中连柴也没多备些。啧啧,好不清廉!”
郭霁正为阿菜小儿的事忧心忡忡,见他来打趣,有些着恼,反唇相讥:“谁都像阿兄似的,财大气粗,拿我们贫人取乐,太不厚道。”
邵璟笑道:“罢了,就别哭穷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见他说的没头没脑,郭霁道瞥了她一眼道:“阿兄又知道什么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攒了钱财俸禄不肯花,都悄悄去买田,是个十足十的田舍翁。”
“阿兄真会说笑,我俸禄微薄,攒的那一星半点的,不够一家人嚼用的,如何有闲钱做什么田舍翁?”
“你要瞒哄人,也不该是我。若无可靠消息,我是不会出口的。”邵璟见她不说话,更加笃定,笑吟吟瞧向她:“我还知道如今你正当时,上门求告的人带着厚礼,将个嘉会坊堵了个水泄不通。来来往往的车马在狭斜道中狭路相逢,不知谁该让路,只好互相通问官职、资历、父祖官职、母氏出身、中表里外、乡郡族望……哎哟哟,好不热闹!”
“那都是人家编排出来的,阿兄竟也信?阿兄见谁给人送礼如此大张旗鼓的?谁家送礼不是偷偷摸摸、避人耳目?”
邵璟闻言哈哈大笑。直笑得郭霁如坠五云之中,这才得意道:“这不就被我诈出来了?”
郭霁知道他故意来逗她,也不计较,瞧瞧天色,道:“这样风雪天气,今日朝中又无事,阿兄是嫌家中的不在家中的暖室软榻、明窗净几不足以享用,偏偏要出来冒这风、迎这雪,然后快于身心?”
邵璟闻言失笑:“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无福消受安乐了。”
“那倒也不是,想必是有什么赏心乐事,比之安居暖室更要紧。既如此,我倒不便相扰。这便别去,改日再谢阿兄护我之德。”郭霁心知邵璟行军在外不避苦乐艰险,然在家却是豪奢享乐的,若非有什么人或事非得出来,于是不再取笑,就要告辞。
见她欲行别礼,邵璟却伸手一拦,道:“你猜得不错,我甘冒风雪,倒真是为了个要紧人、要紧事。”
郭霁心中一动,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道:“哦,既然如此要紧,那更不该扰了阿兄好兴致。”
邵璟却瞧着她发笑,道:“阿兕何故不乐?难道是为了我这要紧人、要紧事?”
郭霁闻言惊心,于是搬起面孔正色道:“阿兄这是什么话?我都不知道所谓要紧人、要紧事为何,又何谈不乐?”
邵璟却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却看着她不说话。
郭霁见他这副样子,没来由地一阵着恼,将脸一扬,道:“阿兄既要去会什么要紧人,何必在这里啰嗦,白白顶风冒雪的!”
“阿兕,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要紧人,什么要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