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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十五 别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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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霁有些不好意思,住了口,笑道:“你这样看着,我怎好痛快淋漓?”

孟良闻言也从盘中拿了一个卷好的饼咬了一口,见她吃的香甜,只笑吟吟瞧着她大快朵颐,浑忘了自己手中的饼,捏了半日也不曾再吃一口。

郭霁素来胃口好,又拣了几片肉,细细蘸了酱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慢慢品味,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要不……再来一个?”孟良笑吟吟问道。

郭霁摇摇头,从旁边案上拿了一杯热酒——饭饱之后饮酒,何其美哉。

孟良看着她,又是叹又是笑。有风吹了来,吹动她的鬓间碎发,丝溜溜直钻入脖颈里。她几不可察地缩了缩颈项,又一杯酒入腹。他情不自禁地解下外袍就要递过去,手才伸了出去,却又觉得不妥,遂起身将袍子展开,一头系在柱子上,一头系在栏杆上,堪堪为她挡风雪。

郭霁似乎浑然未觉,道:“哪里这样娇弱起来?你这样,倒令别人小瞧了我。”

孟良笑得宽厚:“谁不知你是女中豪杰、巾帼翘楚,哪里敢小瞧你?我不过略尽友人之谊,难道……阿兕……你连这机会都不肯给?”

郭霁闻言一愣,旋即笑道:“文嘉……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孟良却半日没说话,许久才长叹一声,道:“阿兕,没有比骠骑将军更好的了。”

“你是说……”郭霁有些不明所以,“行军作战还是运筹帷幄?其实他控御朝堂、掌事治民也无人能及。”

“阿兕,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孟良苦口婆心,有些苦涩,又有些劝勉。

郭霁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霍然起身,抬腿还走。孟良也紧跟着起身拦在面前。

“阿兕,你不是含羞带怯的寻常女子,你我之间也不是规矩之内的凡俗情义。我对你坦荡荡,你又何须虚礼防备?”

郭霁不禁动容,迟疑许久方回身坐在胡床上,仰头饮了一杯酒,道:“他与亡兄乃生死之交,更待我非比寻常,我自知穷尽此生难报一二。”

孟良就坐在对面,冷眼瞧了她半日,道:“我跟随他年岁不算短了,也渐渐了解他的为人。他若赏识一人、爱惜一人,本是出自性情所之,是不求回报的。”

“文嘉,你都说了,我们之间非比凡俗。既如此,有话不妨直说。”

“他待你如此,既不为回报,那便是出自本心衷肠。一个男子如此待一个女子——你总用你兄长作盾牌阻拒遮掩,又能骗得了谁?”

“我没有遮掩!”郭霁一双眸子明晃晃照在孟良脸上,言辞少有的激切,“他的心意若说我一点也不曾察觉,只怕你不信。可是直到如今,他从不曾吐露半分。而清平县主屡屡暗示推拒提防。我也想过要疏远他,可是以他对我的恩惠——你若是我该怎么办?”

孟良听罢,却似颖悟了然,看着郭霁的眼睛道:“他不肯宣之于口,并非因清平县主阻拦……你自然也听说过,他当初娶卫家女子,谁也没拦住。”

“文嘉,多少年了,他难道不会变?”

“他当然会变,可是……”孟良说到这里忽然不再纠结于此,却望着郭霁,字字清晰:“你没想过吗?会不会是因为梁武!”

郭霁听到“梁武”二字,拂袖而起,俯身盯着孟良:“又是梁武!为了梁武,人人疑我,长公主恨我!不过是年少时的无知举动,怎么你们就忘不了呢?”

孟良却十分平静,伸手示意她落座,道:“阿兕,我说不过你,更不愿为了争执个青红皂白惹你烦恼。我不过是据理推测,生怕你因差谬舛讹而误了大事。”

郭霁一声不吭,只是自己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阿兕,人生如白驹过隙,飞逝不还。然悲欢离合、哀伤忧惧往往而是,又有几日之欢?其中最难得遇知心,白首不离。良人所爱,千年百世未必一遇,若错过了,何其悲哉!何伤惋哉!”

孟良的目光沉静若水、凉若寒冰,郭霁颓然坐回胡床,却不忍心看他眼神,只好别过脸去,想借赏风弄雪遮掩过去,一件半旧的外袍却偏偏抻挂在眼前,被风吹得簌簌抖动。

往日种种浮现,她心中浪涛渐渐平息下来,回转目光,柔和若水,却再也不肯接前面的话,心知他爱护自己,遂斟了两杯酒,二人共饮,算是相互退让和解。

风雪更紧了些,却有人小声朗朗,顺风传来。

“你们两个会乐呀,躲在这里偷开小灶!”

二人都听出这是邵璟的声音,隔着雪幕瞧见一行人将至眼前,不知是因何触动,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下,这才起身相迎。

几人见了孟良这吃食,都道比之轩中珍馐更令人垂涎,于是便纷纷食饼、分肉、饮羹,吃的不亦乐乎。

酒酣食尽,沈偃最是精明乖觉,忙向众人指点他从凉州运来的良马,又吩咐马奴将最上等的牵了十来匹,任凭在场诸人拣选,当场赠与。

“阿兕,你的‘月照’也老大不小得了。如今难得沈十三郎慷慨,还不快挑上两匹?”

郭霁心中有事,勉强笑道:“沈郎君千里遥远运送来的骏马,我何德何能据为己有?”

沈偃一向巴结郭霁,如今又见她在太后身边,更是上心,听她这样说,忙不迭地请她先来赏光挑选。

郭霁还要推辞,邵璟却笑道:“你既怕难为情,不如我勉为其难替你挑两匹吧。”

邵璟说罢,率先穿过雪幕,便在阔大苍茫的马场上一匹一匹的细细拣选起来。沈偃亦步亦趋地跟着,向他解说此马如何、彼马如何云云。

石玄也坐不住了,连门也不走,跨过栏杆直入马场,边小跑着边道:“再不快些,好的都被骠骑将军选走了,岂不亏大了。”

随后李十七郎、朱贲也跟着奔将出去。孟良陪着坐了一会,调侃了一句“你只管安坐便有人替你抢上佳头马,我却没这个命。好歹顶风冒雪地去为自己奔走一回吧”便也冲入雪中。

郭霁远远瞧着他们,心中说不出的迷茫。不知何时田采以掇了条胡床坐在她身边,笑得很是惋惜:“这位孟郎君还是那样风度翩翩。”

郭霁知道她是在感叹当年被孟良拒绝一事,于是放下心事,转头笑道:“沈郎君英雄了得,自是豪杰,你也该知足了。”

田采却蹙起眉头道:“郭娘子,你身边环绕的都是出身尊贵的高门子弟,自然不知出身卑微、求仕艰辛的孤寒男子究竟是如何的曲折心思。”

郭霁诧异地看向她:“他屡立战功,今又如愿入京,此后自有前途。沈郎君从前在女子身上没什么长性,然你跟着他也有几年了,恩爱不绝,此必有后福,何必哀叹?”

田采似笑非笑道:“郭娘子说得不错,他对我自然不同于从前那些女子。可是……他既不肯以我为正室,却也不肯为我脱了奴籍,就这么含混着,你说是什么心思呢?”

郭霁愕然:“我离开凉州归京后,亦有几次大赦,难道他竟没为你想想办法?”

田采嗤的一声笑了:“怎么没想办法?他倒是想办法把我从官婢转成了她的私奴。大赦什么的,都只是一味推脱。其实放个私属奴婢,哪里需要大赦?只消他交还身契,自行到官署消了我的奴籍即可。可他手里握着我的身契,就是不肯。去岁好容易应许了我,谁知遇上战事,如今又入了京,此事便耽搁至今。”

“沈郎君虽精明深沉,却不是个气量狭小的,这又是为何?”

田采笑了笑没说话,郭霁却自己慢慢回味过来了。

沈偃志向不小,自然不肯令田采这商户之女、奴婢之身为正妻。他素知田采亦非甘于现状的,也不愿还了她自由身使她来去自如。如此看来,这沈偃倒对她用了几分心思,只是心机深细,对枕边人算计至极,由不得人不惊心。

“孟郎君智计缜密、精明强干,难得却是谦谦君子,可惜了!”

“你还惦记着呢。”郭霁不觉失笑。

田采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惦记什么?不过是个妾,跟着孟郎君和跟着沈偃,纵有差异,却也无甚大不同。我是为你可惜。”

“为我可惜什么?”

“可惜你身份足以匹配他,却生生错过了。”田采托着腮,一阵叹息,“这孟郎君就要娶妻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谁……要娶妻?”

“你不知道吗?今日我们主君设宴,就是为了送别孟郎君。听说这几日就要动身回幽州,他父亲早为他选了郡中望族之女,年前作书命他还乡娶妻。他也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动身,又等了这些时日。”

郭霁大惊失措,转眼看向马场。只见天色欲暮,飞雪茫茫,一片朦胧中,孟良身姿绰约、风华正茂,向一匹高头良骏的鬃毛上轻抚,仰首谈笑,英姿勃发。

远处湖上却传来隐隐乐声,晚风习习、雨雪纷纷,此声凄惋荡漾,正是离别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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