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五月的熏风吹入长廊,檐角的铜铃哗啦啦一片响,和着郭霁清晰而柔和的声音,显得整个宫苑更加清凉。
梁后眼角带笑,将身体靠在黑漆描金镂空云海仙山胡床靠背上,轻轻抬手,伸向郭霁。
郭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便趋行上前,将天子寄来的书启奉上。
梁后不假人手,接过书启,静静瞧了半日:“陛下的书信来得倒及时。”
“臣读书不多,不解诗书,但这一次听明白了。陛下这是担忧太后忧心天下,劬劳辛苦。”小黄门阿俭忙道。
梁后瞥了阿俭一眼,笑容中带着倦意:“我迁来这清凉宫,正是为了图清净的,‘劬劳’二字,又是何意?”
阿俭这才惊觉说错了话,不由大为惶恐。
自建元四年春,大将军梁略以迅雷之势改革军制,从北军五营及边军中挑选勇武劲卒,并于民间招募勇士,组成京卫三营,恐京营禁军,重整五营,自此一手掌控雍都,权倾朝野,为近世以来外戚之冠。自此日夜与邵璟、郭腾、韩懿、宋介等人议定新法,早已逐步开启的法度变革推行天下,籍田、平准、市易等法取代旧制为世之准则,为使新法快速推行,官员课考亦随之改易。一时之间,中外震惊,天下骇然。
其间抽调各营,陟黜官吏。以亲弟梁武掌骁骑营,宿将董合掌京兆营,骠骑将军邵璟掌虎牙营,每军千人,皆从禁军及边军所选劲卒,号为“京卫三营”,主将皆称都尉。又遥命尚在幽州的韩懿为尚书令,以入中枢。郭腾擢升大司农卿,处置钱谷府库收支出入。梁冲为羽林左骑,掌天子宫殿宿卫。公孙汲因在颍川郡施行新法有功,入为中尉。宋介起复为廷尉正,草拟一定新法并监管实施,从一介寒士一跃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人多谓梁氏重用寒士,排斥故旧勋贵。
而掌权秉政者亦趁机安排自己人入各署寺,各自排兵布阵,安排棋子。如沈偃入越骑校尉任行军司马,以边将而为五营禁军偏将。郭令颐因去岁北地郡战功为虎牙营参军,参知军务。朱贲亦升任屯将,为虎牙营最为勇悍的百夫长。
眼见如此,时年十四岁的天子亦扶持故旧豪族与宗室勋贵,又未免于左右近臣皆是梁后与梁略耳目,故提拔亲近之人近身侍奉。如顾绘素之弟为议郎,常备天子顾问。又任命宗室子弟入公卿各署,并常入宫禁彻夜长谈。
自此天子与梁略隐隐有猜忌相抗之意,遂与梁后稍有嫌隙。
自己冒失开口,实为不智。他虽弄不清楚天子书启中‘母氏劬劳’的意思,却已从梁后的话中听出了不悦,于是赶忙退至阶下叩首谢罪。
郭霁从旁听得心知肚明,不忍阿俭窘迫,想起此前洛水惊现白龙祥征,故今日天子亲派使者来向太后道贺,于是笑道:“陛下自小依恋太后,未曾稍离左右。如今太后骤然离京,岂不思念眷慕?况今天降祥瑞,陛下不肯独得其乐,亲派使者为太后设宴。陛下孝事太后,天下皆知!怎么太后反倒不知?”
梁后闻言默然,良久叹息一声,神色转和,不再理会阿俭,转向郭霁道:“先帝生前最爱这清凉宫,然国事繁忙,许多宫殿尚无暇命名。陛下既有此孝心,便将此殿命为‘凯风’如何?”
郭霁略一沉思,回道:“古《南风歌》有云‘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太后非仅为陛下之母,亦且天下黎庶之母。若以‘南熏’名之,既全太后与陛下母子之情,亦不失抚恤安民之意,唯太后熟计议之。”
梁后听罢神色怡然,却向犹在阶下请罪的阿俭一笑,道:“我常说你要多读书,你只不肯。今日明白了吧,别说郭长御了,就是比之半路求学的中常侍,你也差得远了。”
阿俭立时明白过来,一迭声地谢罪,心中暗愧,起身上阶,向郭霁悄悄一笑,又向梁后回道:“日前南中进贡好几种金丝楠木,其中有一号为‘神木’者,空明流泻,宛如明月。又有一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绚丽驳杂,不如令他们呈上样品来,太后选一样,命能工巧匠细细雕琢了,为这‘南熏殿’匾额如何?”
梁后笑着摆手道:“不过些须小事,你和中常侍商议着便是。”
庭前有风吹来,牡丹颔首,芍药含笑,桃花摇曳。清凉宫钩盾令领了几个小宫奴挟着竹木来为名种牡丹芍药等花草筑藩篱。正在亭中检查戍卫事宜的令狐遂见此要了名籍来,亲自核对。钩盾令虽不是高官显贵,然为先帝特指掌管清凉宫中花木,先帝在日都不曾查过他,今见令狐遂一派公事公办的样子,心中自然不忿,只碍于梁后而不敢言,只好陪笑着将名册与在场宫奴一一勘验。
梁后远远瞧见那花在风中怒放,不觉眼中含笑:“这时节牡丹芍药早该谢了,这是何处得来?”
阿俭赶忙上前回道:“太后有所不知,山下的牡丹固然谢了,可山上清凉,虽已入夏,宛如阳春。先帝当初时或来幸,清凉宫令特意培育的名花名草,本就比别处盛开得晚。自山陵崩后,虽数年寂寥,他却始终不懈怠。”
梁后听罢点点头,似若有思,益发瞧着那花木恍惚陶醉。
梁后等人正瞧着宫奴热热闹闹地修篱筑栅,一时间便筑成大半。直栏横槛衬着那茂叶繁花,更增趣味。忽闻宫人报说临颍长公主并骁骑营都尉梁武觐见,不久便见二人率家仆抬了十余描金黑漆大箱柜而来。
令狐遂从旁对长公主行礼后,便命卫士查看二人携来箱柜。长公主见了眉头一挑,便欲回身制止,谁知梁武侧身上前拦住。她十分不解,正要发问,却见梁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身边侍女将长公主引向梁后处。
梁武见长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便回身笑看令狐遂:“令狐卫尉果真恪尽职守!”
令狐遂正亲自验看箱柜,闻言抬头,正色道:“职责所在,不敢不慎。”
梁武点头赞叹,眼中却含讽带笑,道:“鹰犬良弓,委实可嘉!难怪我阿姊器重。”
郭霁远远听见,不觉惊诧。梁武虽傲慢,却也有分寸,断不会大庭广众之下称呼梁后为“阿姊”。况鹰犬、良弓本为赞勇武忠诚之腹心,然二者连用,却暗戳戳有“走狗烹”“良弓藏”之意。
自梁后自掌权来,最信重令狐遂,虽其出身不显,权势不下公卿。梁武却年少狂妄,想来与之不合,又因令狐遂曾暗中为梁后访查他与自己的旧情而满怀疾恨。如此险恶之言,郭霁便揣度他只怕难以忍受,谁知暗中打量,却见他只撇开梁武看着下属将箱柜查视完毕,便命合盖抬入。其间意态自然,并无异色。如此沉得住气,郭霁不由暗自纳罕。
临颍长公主虽隔得远却也听得清楚,她不知此中隐情,只恼一个卫尉也敢查自己与太后的奉礼,见梁武言辞锋利,神色便更得意。
“太后明鉴,此中并无他物,不过我与四郎精心挑选的一些稀罕物件,奉与太后罢了。”
长公主见梁武占了上风,更是抓尖要强。梁后闻言未置可否,只一笑而过,却将目光转向郭霁。
郭霁会意,便即上前。她又怕临颍长公主误解,只得绕过梁武,向令狐遂道:“今日大会祈年台,太后亲临,多有宗亲贵戚陪同,太后适才说须当令狐卫尉再去查看一番,千万确保万无一失。”
祈年台宿卫一事早已安排妥当,如今她此说不过是解围来了,令狐遂心知肚明,遂应诺离去。
梁武对此似乎了然于心,冷冷一笑,眼睛却不看任何人。郭霁知道他的性情,更要避讳,于是转身回到梁后身旁。
“近日骁骑营建制重整,臣许久未得觐见太后,今见圣体康健,方觉安心。”梁武上前行礼问安。
梁后似若未闻,又瞧了半日花,方转头笑道:“人前亲厚,人后反倒疏远。怎么到了近前,反倒不称阿姊了?”
梁武当然知道此言指向“鹰犬良弓”之喻,其意恰在令狐遂,于是肃然回道:“人前称以手足之亲,意在别亲疏;独对称以尊号之崇,乃为心诚意敬。”
梁后听罢似笑非笑:“盘查诘问、谨慎护卫,乃卫尉所司,难道令狐独独不是心诚意敬?”
梁武神色禁不住凝滞,想要说什么,终究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垂首默然。
“至于亲疏……”梁后有意顿了一顿,目光直直落在梁武的脸上:“受天下奉养,居天下尊位,有些事……须顾不得亲疏。”
梁武霍然色变,却终无回话。话说到这种地步,临颍长公主再也忍不住,道:“太后有所不知,这几个月来四郎忙于公务,不得片刻闲暇,今才得喘息一日,惦念太后,只换了衣袍便驱驰而来。谁知令狐卫尉……”
一语未了,长公主便见梁武向她悄悄摆手,又笑吟吟打断了她,道:“长公主不是说要将那一斛南海鲛珠亲奉太后吗?怎么反倒忘了正事?”
“呃……”临颍长公主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忙向侍女招手。那侍女本就乖觉,早听见梁武的话,早准备好了,一待吩咐便双手捧着送了上来。
长公主亲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呈送梁后面前,笑道:“人人都道这南海鲛珠如何了得,说得神乎其神。我被他们说得兴起,寻了数年,大小珠子也寻了几千颗,到如今方才得这样一斛。妾眼拙,也瞧不出哪里好。想来是我不配用这样珍奇之物,唯恐僭越折福,便献于太后,方不负此物之难得。”
梁后就她手上向那斛中一瞧,却见层层叠叠码了数十鲛珠,一颗颗足有龙眼一般大小,个个匀称剔透,皎洁如月却又朦胧如霰,朗润有泽,果然是世所罕有的奇珍异宝。
“你我皆受天下之奉,凡所服用、饮食、宫室,皆民之脂膏。如此宝物,虚耗民财。如今四郎为骁骑营都尉,守雍都门户,该想想如何将心思用在正事上。”
梁后素念国计民生,对此奢靡之行,自然言语淡淡。
梁武知道太后既因不喜奢侈,又为令狐遂一事尚存芥蒂,仗着是自己亲姊,早打叠起一番话要来哄转她。谁知未及开口,长公主已抢先道:“太后为尊为天子之母,为天下计宵衣旰食,这点贡奉,实不足表妾心之万一,望太后笑纳。”
梁后叹了一声,不再言语。梁武瞧见长公主如此,把已相好的话吞了回去,只暗暗叹气。
郭霁冷眼旁观许久,见有些僵,便笑道:“太后敬天保民,爱惜民力,便是古之贤后姜嫄、太姒也不过如此。然长公主与梁都尉亦是尊崇爱戴太后,方竭忠尽智将素日珍藏奉与太后。太后虽则教诲,却不可真心气恼,不然就辜负了长公主一番心意。”
梁后知道她是为解围,只好一笑而释,向长公主与梁武道:“你二人诚敬之心我已知悉,我们本是至亲,何须如此?这便带回去做些有用之事,也不辜负先帝及陛下圣恩。”
既然已经送出手,焉有拿回去的道理。长公主先去瞧梁武,见他无话,只好向梁后陪笑道:“我们有什么正地方可用?奉与太后便是此物最好的去处。今日我若收了回去,此后还有什么脸面?太后就怜惜我吧。”
梁后沉思不语,郭霁瞧在眼里,见长公主窘迫,走上前低声道:“前日大将军报说晋北、河西、幽州皆用兵,南蛮今又蜂起,养兵之费已使国库空虚,军中欠饷日久,常有军中哗变。而兖州大水,赈灾乏资。太后听了忧心不已,曾说要率宗室贵戚助资以劳军。如今长公主及梁都尉所奉甚丰,不若就将其劳军、赈灾,便算是太后首倡,长公主响应如何?”
梁后听罢,目光落在郭霁脸上,微笑颔首,转头向梁武并临颍长公主叹道:“你们两个……今日可见识到阿兕何等襟怀了吧?既思国事,又虑人情。全了你二人心意,保了长公主美名,更解了当务之急。今日之后,京中豪贵之家必以此为风,这都是阿兕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