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自然不愿将珍宝捐出,只是梁后既表了态不好再反驳,又闻太后句句夸赞郭霁,本已心中羞愤,却偏偏一眼瞧见梁武也含笑点头,心中愿怒懊恼更添了十二分,只不好在梁后面前试出来罢了。
梁武借机向梁后道:“郭长御所言极是,只是依靠私家助资绝非长久之计。臣有一法,愿陈驾前。”
梁后大约猜知他的意图,敛了笑,沉默片刻,终归点了头。
梁武道:“去岁有监察使从郡国来,论及榷酒一事,说道榷酤使、丞,与郡国守、相及县之令、长相与勾结,欺上营私、苛酷侵民,肆意敛财,致使榷场混乱,商民不堪。他们党同伐异,就连司农署也无可奈何。臣虽不主此事,亦为之动容。后有有人到地方为任,偏逢所辖治地乃榷酒集散处,臣便令他留心此事。此人归来报说详情,竟比先前见闻更为酷烈。”
梁后闻言一笑:“此前大将军带着司农卿和一个幕下从事中郎,才说要整顿榷场,你便来说此事,可真是巧了。”
梁后的意思不言而喻,见提到郭腾,郭霁也不禁忐忑,正暗自替梁武捏了一把汗,却见梁武并不慌忙,只缓缓从袖袋中取出一捆简牍郑重递上。
“大将军本为臣之亲兄,正因其欲改革榷场,臣才为之用心打听。臣虽欲助兄长,却不敢不明是非。此有确凿之证,请太后过目。”
阿俭见太后没有拒绝,便上前取过来,又经郭霁呈送太后前。郭霁正不知是否要展开以便太后参阅,却见太后摆摆手,轻轻叹了一声,道:“阿兕,你替我看看。”
郭霁闻言不禁一怔,又见梁武与临颍长公主脸上皆有异样神色,然心知梁后虽言语温和,却不怒自威、杀伐决断,只好硬着头皮展开简牍。她心知梁后洞察细微,不敢丝毫敷衍,上上下下暗诵了三遍才敢抬头看向梁后。
“梁都尉所呈有理有据,严丝合缝,然是否为属实,当命有司细察方知。”
其实将榷酒事从郡国手中收归朝廷,郭霁心中极是嘀咕,可梁武所呈文书又无纰漏,她也只好据实回报。
梁后却不这样想,她将目光在郭霁脸上一掠,笑道:“主张此事者,除大将军身边那个姓宋的从事中郎外,你从兄便是也是始作俑者。想必你也知道此事内情吧。”
郭霁闻言心中惊惧,脸上却镇定从容,正色回道:“家从兄之事,妾并不深悉,更不曾与谋。妾在太后身边日久,蒙太后教诲,所见所闻大小庶务,也有一些鄙陋见识。妾虽愚钝,却知事君之道,不敢以自身好恶亲疏为准则。”
梁后大为诧异,瞧了她半日,笑道:“这样说来,你与令兄之意并不相同?”
郭霁道:“自文皇帝始,便将榷酒下放郡国,朝中不管运作,只出法度并收取酒税而已。此事运作已近百年,自有运行之道。至于其间纰漏,甚或属官苛酷攫利,自然难免。譬如植木,总要生蠹虫,植木者只会杀虫医病,却并不因蠹虫而连根拔起。既有不法之事,只可鉴察清理、惩治不法。便是要将榷酒之利纳入朝中,岂能一日之间尽变法则?当循序渐进,唯缓之,然后可得功成。”
梁后最是隐忍沉稳,闻言精神大为振奋,不禁拍着栏杆赞叹。
梁武却没想身为大将军梁略妻妹、司农卿郭腾从妹,郭霁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当面反驳自己弹劾榷场非法之事,默然瞧了半日,冷笑道:“郭长御能言善辩,只是怎么听怎么像是邵二的口声。”
梁后闻言,看着郭霁道:“骠骑将军也曾论及此事?不知他以为如何?”
“妾不曾亲闻骠骑将军言及此事,此言实出胸臆。妾不过鄙陋之人,若与骠骑将军不谋而合,实为妾之幸事。闻梁都尉之言,想必他是听骠骑将军说过此事,不如请都尉陈其详情。”
郭霁坦然回了梁后问话,旋即目光落在梁武身上,平淡如水。梁武被这目光所触,忽觉一阵心慌,别过脸去,不则一声。
梁后瞧了梁武一眼,叹道:“你才接手骁骑营——这骁骑营乃是骠骑将军一手组建,又亲自带了这些年,等闲人镇不住。你且把心思用在军务上,别的事自有朝中大臣,你便少操些心吧。”
分明是敲打,若换作别人,定然不敢不愧悔谢罪。梁武却知梁氏子弟虽多,然梁后心中最在意的就是梁略与自己,故而我行我素,只不情愿地退至一旁,照旧默然不应。
果然梁后虽神色不愉,却到底没说什么。又见临颍长公主神情颇为不平,便向她招手,命她到身边来:“梁武这小子行事鲁莽骄纵,平日里你要多劝他。你是先帝骄女,尊贵无匹;他虽不肖,却是我亲弟。将来你们夫荣妻贵,子孙满堂,我才快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
临颍长公主被说得触动心事,不觉眼中蓄泪,没来由地回头看了梁武一眼,在回过头来时,眼泪便滚落下来。
梁后笑着起身,拉着她的手,道:“天降祥瑞,天子不愿独乐。这宴席就要开始了,你陪着我去吧。”
梁后说着携了临颍长公主出了庭院,旌旗车辇依仗戍卫早已候在外面,待梁后上了车辇,又特赏赐长公主乘车舆、都尉梁武乘马,这才逶逶迤迤向行宫最高处——祈年台而去。
阿俭特意落在后面,悄悄等着因检查殿中留后事宜的郭霁赶了来,才到队尾悄声道:“你今日虽替长公主解了围,她却不知怎么恨你呢!”
郭霁闻言并不意外,低声道:“我只为太后,别的便管不得了。”
阿俭不禁点头赞道:“我最佩服长御这份波澜不惊。长公主……若不是身份尊贵,哪里比得上……”
“阿俭!”郭霁摇了摇头,断然制止了他。
阿俭本就是玲珑之人,只因与郭霁交好便不顾忌,闻言自悔,忙住了口,后又低声道:“长御也别拦着我,当着你的面,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如今能加三县食邑,也只是因为嫁到梁家去了吧。说起来也可怜,堂堂先帝之女,当日联姻时何等风光如意。如今也只仰人鼻息罢了。你可瞧见今日情形了?”
郭霁听得五内翻转,却不肯论人之非:“今日如何?难道不是珠联璧合,一对玉人?”
阿俭瞬间露出鄙夷神气来:“郭长御真是口是心非,谁又瞧不出来呢?就这么说吧,从前梁四郎偷养外室,长公主是怎样的雷霆手段?如今四郎在京郊桑园里也来了个金屋藏娇,你看长公主敢说什么?”
“京郊桑园……金屋藏娇?”郭霁只觉心口蓦地一跳,又空了半拍,如坠五云雾中,又有些恍然——京郊桑园……
阿俭见她果真不知道的样子,四下瞧了瞧,更压低声音道:“京郊桑园,就是你们郭家曾经的别业。你有所不知,四郎与长公主貌合神离,不过人前的情面罢了。他们两个人,决然不能复合了。”
“为什么?”郭霁心中疑惑,茫然问道。
“为什么?”阿俭脸上露出诡异笑容,“此事甚密,长御还不知道呢。你还记得四郎有次闯入太后殿中,说要与长公主和离?”
郭霁点点头,她自然忘不了。
“众人都以为四郎要离弃长公主是因身怀有孕的外室殒命一事。”阿俭顿了顿,一咬牙说道:“其实是因……是因长公主不堪忍受四郎冷淡,不知怎么昏了头与个清俊少年私会……”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郭霁怔了半日方听见阿俭唉声叹气地道:“其实公主宗女养面首的也不少,但是夫婿尚在的却不多。何况梁家四郎是什么性子?他虽自己冷落公主,却忍不了此等羞辱……哎呀呀……”
阿俭说到这里却见梁后仪仗已登上祈年台,守候多时的亲贵众臣皆叩首行礼,他再也顾不上郭霁,飞也似的便奔了去。不过片时便到了梁后车辇旁,脸不红气不喘地上前侍奉。
郭霁心中迷惘,一沉思着行至祈年台时,开场的舞乐已起,梁后已端坐高位,巍然临下。众臣敬酒祝寿,森然有序。
直到开场的三场庄严舞曲已过,酒也行过三巡,梁后方与众人言笑,又有梁后及大将军母汝阳女侯柳氏、清平县主等人凑趣,气氛渐渐活跃。后又新京营三卫所选武士台前演武,气贯长虹,梁后大加赞赏,厚赐武士及其主将,又趁势封赏邵璟母清平县主等人,就连邵璟庶妹亦或奉女君称号。邵璟等阶前谢恩,众人纷纷道贺,此后各个随意敬酒倾谈,情形更加随意无拘。
恰有女乐入场,却是凉州舞曲,当先舞伎姿容绝佳,宛如天人,众人便又住了酒细细观赏,一时交口称赞。
梁后却向守在身边的令狐遂瞧了一眼,忽然笑问郭霁:“我听说这个女子是令狐卫尉的相好,你可知道?”
郭霁早瞧见居中主舞的乃是凉州来的乐舞伎琉璃,听见梁后的话一阵头皮发麻。
她虽与琉璃算是旧相识,又有师从之谊,然在京中却也相见稀少。倒是有几次见她与令狐遂过从甚密,甚至有次见她在令狐遂家中与他的一儿一女相处欢洽,自然知道这琉璃对令狐遂情谊非常。可是令狐遂却总是淡淡的,又说不上是拒绝,故而她也不清楚二人究竟是何境地。
“有这等事吗?我竟不知呢。”郭霁堆起笑容来,尽量不让梁后觉察出她的撇清与敷衍。
可是梁后似乎也无意从郭霁这里得出答案,径直向令狐遂招手。令狐遂就在不远处,已然听见二人对话,只好走近,躬身道:“太后有何吩咐?”
梁后目光中带了几分戏谑,又几分认真:“她可是你荐来的?”
令狐遂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道:“此女待我有恩,臣无以为报,确实向乐府令推荐此人。臣之私心无可遁藏,甘受责罚。”
梁后沉默不语,似有所思,终于抬头一笑,向阿俭道:“此舞翩若惊鸿、宛若行云,你看看给她在乐府谋个前程吧。令狐卫尉推荐人才,亦当受赏,你也一起瞧着办吧。”
一曲舞罢,有宫人捧着牡丹插瓶鱼贯而入,依次置于席案之上。众人盛赞牡丹国色天香,又诧异于此花竟能超越时令绽放。阿俭便又替梁后解释此花为何此时盛放,又引得众人称贺。
一片又一片的敬祝声中,梁后面含微笑。郭霁却总觉得那笑容里并无欢愉,唯有落寞。
后来众人散去,她听梁后道:“从前总说花开有时、盛年难再,今日始知花草异期、各有冷暖。”
郭霁一点一点地咀嚼着这句感慨时,宫中留守的孙蕙已派亲信送来今日京中各处消息。梁后听着女侍使逐条诵读,面色沉静,却又有些疲惫。瓶中的牡丹不似先前的明媚鲜艳,随着风折落了花茎,她似乎无所着意地伸出手,将大朵的花扶起,又任由它摇落在南来的熏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