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雷声虺虺而滴雨不落的天气,上林春三重楼的雅阁内也难免气闷,邵璟起身将四面的轩窗尽数推开,可是偌大的阁楼、轩敞的琐窗都不复平日的通透明亮、如画风光。反因密不透风的乌云黑沉沉压过来,显得更加沉闷。
仆从又一箱一箱地送来了冰,却不能再如马车中那样消解闷热。郭霁只顾闷头品美酒食肴馔,一句话也没有。
“你有话要说?”
虽在意料之中,可是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郭霁愣了一下,她放下华丽的雕花筷箸,顿了一顿,似若有思,然说出的话又无关紧要:“‘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阿兄去岁隆冬这是凿了多少冰,够这样靡费的?”
“此微末小事,我哪里知情?都是家中管事处置。”
郭霁心中讶然,便多了几分认真:“阿兄不知家中财物出入?也不怕亏空?”
邵璟瞧了瞧她,不由笑了:“我这些年多半在外,常年在京不过这几年的事,只好由他们去吧。”
郭霁点点头:“这倒也是。当初先父及先叔父亦常居外,叔母不善治家,且常随叔父出京。家中无人主持大局,也是一片混乱。直到……五从兄娶亲后,阿嫂主持家事,这才渐渐理顺。然多年的亏空到底无法一一追究。”
“你说的是。”邵璟将目光落在郭霁身上:“我缺个主持中馈的人。”
郭霁见了他的目光,心里有些慌,忙笑道:“清平县主就不替你查查账簿库仓?”
“家母自己的账目都够她忙活的了,哪里顾得上我。”邵璟脸上含笑,眼中却如察秋毫。
郭霁笑了一下,又道:“今日书肆中事,阿兄准备让他去寻谁?”
邵璟返身还席,道:“你觉得此事当寻哪一个?”
郭霁思忖道:“按说此事我从兄当有责任,然涉及一方州郡、二千石命官,三公三台皆当与其事。”
邵璟点点头,饮一杯酒:“按朝廷议事理政的顺序,你说的自然合规。可是若要对人对事,还是要再斟酌。”
郭霁侧头问道:“如何斟酌?”
邵璟笑了:“长沙郡太守是谁举荐的?”
郭霁“哦”了一声,道:“阿兄是要那临沅来的小吏去寻韩侯?”
“他举荐的人自然找他,也免得将来闹到朝堂上不好看。”
“韩侯的相人的眼光不算差。长沙太守此前也没出什么纰漏。我先时为太后整理文书,也见着他的上书,上报水患之情及赈济治水之况,详实无误。彼时太后命我与中常侍一同返京奏请天子调拨钱粮,天子亦重此事,当即便召大将军并尚书台、司农署来。当天便议定方案,三日内赈灾物资便已出京,况明令各驿站全力配合运转。此事我都知情,为何这临沅小吏却说处置不力呢?”
邵璟品罢美酒,方道:“你以为问题出在谁身上?”
郭霁沉思片刻道:“未见详情,如何断言?州郡官吏欺上瞒下、治理不力的不在少数。可是因私挟怨、诬陷报复的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只有细细考察了才能确知实情。”
“呵呵,若是挟私诬告还好说,若果真是延误水患,待查明真相,一郡之人尽罹祸矣。”
郭霁忽想起他为临沅小吏向韩懿递帖子,而长沙太守是韩懿的人,若非有十分把握,自然不会贸然插手。如此看来,邵璟廉得其情是确定无疑了。
“远隔千里,京中不过道听途说。阿兄如何获知水患治理实情?”
“此前我告假至洛阳,便见有长沙郡之流民出没。”邵璟道。
郭霁多半随梁后在清凉宫,京中细事多不知情,邵璟一说才想起他舅舅东牟侯坐“东莱郡孝廉案”削爵遣返,朝廷格外开恩不必押送,着令速速出京。此必是邵璟先送至洛阳,然后由东海郡王派人来接。她没想到竟是邵璟亲自去送——到底是亲舅甥,此前他还恨得不得了,如今也还要尽甥舅之谊。这是邵璟心中恨事,她自然绝口不沾,于是笑着点点头。
“朝廷调拨钱粮,为地方州郡官吏克扣盘剥、中饱私囊的也不少,然如此明目张胆的鲜有。长沙郡太守怎么敢?”
邵璟似笑非笑道:“长沙太守可不是为了中饱私囊。”
郭霁愣了一愣,道:“那是为何?”
邵璟摇头叹息:“你总该知道大将军颁行新政,重定课考官吏之法吧。”
郭霁点头道:“别的都是末节,唯以推行新法为务。其中又最重籍民籍田、劝课农桑。陟黜出入,皆以此为准,余者不论。”
“长沙郡去岁至今春南蛮反叛不断,仓廪早空了。朝廷拨粮不至,而今秋课考在即。他能不急吗?”
郭霁恍然:“他是用赈灾钱粮补了亏空?”
“还不止呢!”邵璟道:“籍民籍田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郭霁道:“难道……他谎报民户籍册及在册田亩?”
“新政颁布天下之日起,便是谎报籍田之功蜂起时。”
郭霁心中若明若暗,道:“谎报籍田籍民自然能课考绩优,可是算赋、更赋并田赋也随之增长。这个窟窿怎么补?”
邵璟放下酒杯,冷笑道:“怎么补?州郡官吏总不能自己出这笔赋钱吧!非但不出,还要借着新政的名义,巧立几个名目,也好从中搜刮一笔。”
“这……”郭霁愕然:“无耻之尤!他们就不怕东窗事发?”
“怎么事发?临沅这两个小吏来了这么久了,有上报的门路吗?非但没有门路,只怕消息已传回长沙郡,派来截杀的人都日夜赶来了。就算真有人为他们出头,揭发此事,他们也回不得家乡,就连临沅令也不知死处!”
郭霁恍然大悟,大为骇然:“也是,他们将天下官吏造假的遮羞布撕了,算是犯了众怒了。届时,大将军脸上也无光!纵便察知真相,也断不肯因此坏了新法?”
“平侯这个人……”邵璟瞧了瞧窗外越来越阴郁的天空,一片幽思:“十七岁入太学时,与我一见如故。他不善言辞,却常常与我在太学的观星台上彻夜长谈,有时条陈天下积弊,有时畅论一腔志向。那时我便知,其欲存君兴国、变革天下。一旦化鱼为龙,掌握权柄,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其志固然可敬,奈此世道何?”
“大将军固然有兴云飞腾、纵横四海之志,可是……”郭霁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将军如今得志,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其志,无人能阻止?”
邵璟悠悠长叹:“彼时星汉何其璀璨,可是天下却在我们不曾察觉时……开始烂了。”
郭霁见他神色惘然,也跟着暗暗叹息。天上闷雷滚得更加频繁,更衬得阁内越发沉寂。
过了许久,郭霁才道:“所以,让那临沅小吏去寻韩侯才是正解。”
“此事未必藏得住,太后与陛下只怕迟早听见风声。若问起来,你也该有个应对。”邵璟沉默片刻,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道:“我听说你和令狐卫尉返京时遇刺?如今见你毫发无损,我便放了心。”
“我并无损伤,反劳阿兄担忧了。只是此事甚密,太后有命,不可走漏风声,阿兄如何得知?”
“雍都城的事——谁都以为严密如网,实则是个到处漏洞的筛子。此事可不止我知道。”
郭霁迟疑了一下,道:“那些刺客刀刀杀招,直奔令狐卫尉,也没怎么顾上我,当时有戍卫便护送我离开了。”
邵璟闻言点头,倒似在意料之中,见郭霁疑惑,笑道:“此事一出,知情者便暗中猜着是无知之辈欲行刺太后。后来又有人另有揣测。我心中也有疑惑,如今听你说,竟果然有蹊跷。”
郭霁抬起眸子,道:“阿兄觉得有何蹊跷?”
邵璟摇摇头,笑道:“此事无凭无据,不好断言。你只说刺客可曾捕获?”
郭霁道:“一人负伤逃去,一人昏迷不醒,另外几个皆当场毙命。那昏迷之人伤势甚终,只怕活不过来了。”
“活的过来活不过来也没什么关系。以令狐遂之能,总能查出来幕后主使。”
“这可是雍都,没有省油的灯。令狐卫尉竟有这力量?”
“先帝在时,令狐遂虽只是个羽林郎,无甚品阶,却掌先帝殿卫,有出入先帝寝殿之便。其受亲近信重,更在彼时尚居羽林左骑的大将军之上。据我所知,他受先帝之命,暗中建有一支暗卫。先帝崩殂,他因亲近梁氏而被排挤,但因其暗卫掌握不少高官豪贵阴私机密,却也没人敢动他性命。如今太后对他看重更胜先帝,你说他有没有这力量。”
“想不到他平日不声不响的,竟深不可测。”
“呵呵,先帝当初从众多羽林郎中一眼相中个幽州来的奸生子,就为的是他少言寡语、沉得住气。”
郭霁先是点头,又蹙眉问道:“他平日极为谨慎,不像是得罪人的样子。也不知谁想取他性命。你不知道,那刺客极其狠毒,刀刀往要害上招呼。令狐卫尉何等严密,可猝起不妨,竟也被刺客所伤。”
“伤的厉害吗?”
“怎么不厉害,险些要了半条命。好容易救过来了。”
邵璟若有所思道:“这幕后主使显然恨毒了令狐遂,却也真是有恃无恐。太后的人也敢动。”
郭霁闻邵璟言而心中一惊,却又将险些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道:“我听闻西羌胡自河湟而下,侵我陇右,阿兄请命平叛?”
邵璟道:“尚未正式任命,平侯昨日还来劝我先定新政。然他手中也无可用之人,见我坚持,便也应允了。”
郭霁迟疑许久方道:“梁家子弟亦有能征善战之辈,为何不送去陇右历练历练?”
邵璟瞧着她笑了笑,道:“若论征战,梁家子弟中,除梁武外皆不能独当一面,梁武掌骁骑营,震慑雍都,自然不会轻易外派。此前他屡次请命平定南蛮之乱,皆未能成行,一来是长公主闹得凶,然主要还在于大将军不敢轻易调他出京。”
郭霁了然颔首,又道:“那陇右萧氏有地利之便,且令妹婿在五营中任司马,有实战经历,人也稳重能干,为何不用他们?”
“正是因此,但凡还有的选,萧域父子或可去别处为方帅,陇右却绝不能放他们回去。”
郭霁明白了,自太后以下不但防着勋贵旧族,就连萧氏这样的地方巨族也不放心。
“你再想想,萧氏一族是怎样对待萧孺人的?”
郭霁心中一惊,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你别看萧氏断臂求生、将萧孺人一条命做了投名状,可是这份狠辣绝情也不得不令人心寒。”
“原来人心如此——怪不得公孙氏虽备受打压却也得以存活。”
“吴起杀妻求将,虽战胜于敌而不为人情所容;易牙烹子献君,虽欲取媚君主而遭万世之唾。凡违人情者,或可一时得利,然终不可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