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情况下,奥利弗硬是顶住了一张嘴就要吐的扭曲表情,勉强摆出一副礼貌的表情微笑着点头示意。
随即他发现,这位星舰的主导者靠着的并非真人,而是另一个通讯影像。
而且还是大名昭著的那种,哪怕是帝国人都能一眼认出来。
——联邦通缉榜上的悬赏首位,前任卡姆兰大区的第五军团长、金乌舰队的最高总指挥官,脑袋现价值两亿里瑟的头号叛国分子,朗·苏本人。
出现这样的场景其实不能怪朗。
在法赫纳说清楚通讯来源时,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就轻轻地拍了拍卡兰的手臂,以目光示意自己的伴侣:“我先离开。”
结果卡兰握着那只手,沿人类粗糙的指节把玩,丝毫没有准备起身的打算。
“接进来。”
“卡兰?”
朗的表情带着点疑惑,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你不起来吗?”
陛下为此轻轻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起来?”
傲慢远甚于常人的星舰主导者反问。
“帝国的高层对于我而言都是一些老熟人,正如我在面对小霍尔曼时会回忆起施耐德的面貌那样,要论渊源我与各个家族的纠缠过往差不多和我同监判院周旋的时间一样长。在我即位时,反对得最凶最持久的就是这些所谓的世家成员,他们抨击我的出身与正统性,抨击我送走母亲遗骸的做法,抨击我所推行的一切政策。在最后,他们又和沙玛努以及监判院搅在一起。可大分裂没能让一切变得更好,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卖掉一整个国家的人,永远不会在尝到一次出卖的甜头后就适时停手。”
“这些人合该在看清我的瞬间屈下自己的双膝、以额头触碰地面,寻求一份迟到的原谅。”
“心怀善意的拜访者值得我维持接待的礼节;垂死挣扎、穷途末路的窃国者能够站到我的面前向我阐述自己的想法已经是额外的宽宥,我的仁慈还远没有多到会为此举步相迎的地步。”
可见当皇帝的人永远有一套自己的社交理论。
而这套理论在面对想见的人时,往往会呈现出如春风拂面的和煦态度,面对不想见的人则一副“随便吧,要见就见但别指望我动”的无所谓姿态。
他甚至压根没考量通讯邀请发起者对于自身形象的不耐受问题。
“更何况——”
浅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卡兰枕着伴侣的腿,表情显得异常平静。
“猜猜帝国的首都星为何选择在这种时候找我,又为何绕了如此大的圈子试图躲掉革命军的拦截与追踪?据我所知,哪怕打得再你死我活,帝国和革命军之间也存在着形式上的官方对外通讯。如果只是常规外交说辞,对方大可以走阿方索那边来找我,而不是绕道更远的联邦。”
“因为法赫纳在KT002星港和荔枝湾打得他们痛、打得他们害怕。阿方索带来的痛是能够理解的痛,我所带来的恐惧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所以这些灵活的脑袋瓜开始转动,既然同革命军之间已经结下血海深仇、再无和解回转的可能,不如来摸一摸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秘人物的底细。”
“所以他们不惜花费精力摸索出边境大区的通讯转接频道,也要见我一面。”
“说不定我就被帝国的财富与名利迷了眼、被空中楼阁一样的重诺糊了心,愿意同远比阿方索更富有也是更具‘诚意’的一方开启合作呢?”
不得不说,在对老熟人、或者说老熟人后代的认识上,卡兰确实清晰又明确。
阿斯特的想法放在眼面前仿佛是一张摊开的悬浮屏,猜都不用猜。
不过眼下遭罪的并非阿斯特,而是被踢出来搞社交的奥利弗。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专长,同联邦建立起合作、重新签署加利多尼亚安全保障备忘录的人也是他,在拉拢盟友的时候这位格罗夫纳远比其他几位脑子拎不清的大君放得下身段。
被荒唐画面重击的访问者还没完全恢复,硬是憋了好几秒才把发酸发苦的呕吐感给硬咽下去。
只是认真地凝视画面片刻,对方就会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萦绕着轻度的耳鸣。
“幸会,星舰的主导者。”
不断做深呼吸的人说。
“第一次与您对话,很高兴能够亲眼见到您本人。我是奥利弗,格罗夫纳家族的奥利弗。”
躺着的人没有动。
那双浅色的眼睛隔着遥远的深空通讯望过来。
卡兰静静地盯着满脸笑容的人看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