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某场谈话过程中,其中一方持续保持沉默,那么压力就会完整给到另一方。
起码奥利弗此刻正在心底骂人。
在他友好地抛出问候之后,对面的星舰主导者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如此明显的冷场,换作其他人早就尴尬到开始找台阶下,但是社交专家不同。帝国与联邦的关系破冰前,二者少有正式且亲近的沟通,官方渠道和一些私人关系却依旧存在。
毕竟大家要做生意、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搞贸易,否则高等能源石销不出去,其它大宗商品也进不来。
那时候格罗夫纳家族就懂得如何放下身段,来迎合科学院难搞的嘴脸。
论扛住冷脸,这位奥利弗是专业的。
阿斯特和拜伦独有的傲慢在他看来,如同小孩子任性的心态。世界上从来没有敌人,有的只是盟友,以及尚未成为盟友的人。共同利益足够大或是足够小的情况下,二者的身份就会开始发生互相转化。
所以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完全未表现出遭到冒犯的意思,也不觉得向外表远比自己年轻的人展露出退让的姿态有损身价。
“您能够接通这次的通讯,于我而言确实称得上是一桩意外之喜。”
轻松的、不那么公事公办的语气正试图将话题逐渐拉到浅水区。
“毕竟边境大区于我们而言过于遥远,哪怕是超光速粒子通讯也存在着转接过程中出现故障的可能性。”
他没有询问、验证对方的名字,那不重要,还容易引发对面的不快。
眼前的人想叫卡兰·苏利耶没问题,想叫盎贝·格鲁萨也没问题,重要的是对方手里确实握着一艘星舰。
“请允许远在首都星的我向您致以问候。”
卡兰终于动了。
这位陛下没有坐起身,只是将朗的手臂拉低些,如同握着什么小毛毯一样,慢慢地抓着伴侣的手指玩。
“奥利弗·格罗夫纳。”
对方说。
“我执政时,格罗夫纳仍身居二流家族,所以幸运地逃脱了前后三轮大清洗。”
“你们同施耐德很像,乐于搞好向上社交,但是又远没有施耐德那样懂得在最开始就夯实一根明确的底线。对方同各个阶层的人做生意,格罗夫纳却只对更上层的人屈膝。”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友好的开场白。
哪怕是再亲切的笑容,都会因为这样的评价而停滞一秒。
奥利弗扬起的嘴角没有放下,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过硬的体现。现如今的帝国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格罗夫纳是一个二流家族”,更没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指责他卑躬屈膝。
但不得不说,这位年事已高的家住是有点技术在身上的,哪怕承受了指摘,也依旧能维持住基本体面与友好态度。
“因为我们愿意向自己的盟友以及即将成为盟友的人,展露出最大限度的诚意。”
奥利弗回答道。
“这样的行为并非趋炎附势,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正如我此刻面对您的诘问,心中却依旧满怀激动与喜悦,想要伸出那只搭建起双方友谊的手臂。”
卡兰没管手臂不手臂,他只会搭着朗的手臂。
星舰的主导者望着通讯对面的人,问出一个角度不在任何人预想范围内的问题。
“塔夫塔尔的后花园。”
曾经的皇帝慢慢地说。
“你去了吗?”
这一次奥利弗是真的没绷住,完美笑容差点裂开一道口子。
见了鬼的谈话对象为何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看得出,一点不遵循社交礼仪和基本法的对话套路让年长者有点懵,甚至为此大脑高速运转、勉强压抑住不悦的情绪。
“维塔·格罗夫纳出身于另一个格罗夫纳家族,我偶尔会前往他的辖区加以探望,毕竟对于帝国的大君而言彼此间存在正常的合作关系与意见分歧再寻常不过。”
“我不确定阿方索·加西亚向您灌输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传言,但那位反叛军总指挥的话可当不得真。他曾与比利大君无话不说,甚至为了诓骗对方而宣称自己改变信仰,可到头来他转瞬就将可怜的比利的脑袋挂在了高高的旗杆上。”
对方说。
“在维塔的问题上也是。他模糊了身为暴民首领的恶毒行径,甚至掩盖掉塔夫塔尔雇佣兵团初期血腥的审问手段,拿着受害者在遭到逼供下被迫吐露的顺从言辞,来博取不明所以的他人的同情心。”
实在是目标明确且恶毒的话术。
把自己完整摘出去的同时,还反手给阿方索扣了口惊天大锅——虽然关于早期手段血腥这一点多多少少包含了部分事实,毕竟胡塞的扒皮手法确实熟练。
“啊。”
陛下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顺着对方的话语往下说,就好像真的心怀好奇的白山羊那样。
“这样说来,他们在接管莱昂的辖区后,所公布的一千多页加密档案,全都是编织出来的谎言吗?”
“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奥利弗的表情很严肃,眉头也轻微地皱在一起,加深了眉宇间的那道皱纹。
“维塔死在交换战俘协议达成后,比利死在反叛军向外扩张时期,莱昂则是在所谓的文件公开后不久就被执行了死刑。”
“他敢于让任何一个无辜者活下来、面对更多公众的探询与审问吗?不敢——他销毁活着的证人的速度如此之快,就像是生怕站不住脚的谎言被翻搅出来那样。您这样一位理性且懂得判断的阁下,应该能明白一位政客会如何玩弄话术、诓骗民众。他嘴上说着为了人民,所作的却是将更多原本平静的辖区与居民卷入他那无休止的战争中、令所有帝国的公民为其个人行径买单,这份野心的代价总也支付不完。”
“原来如此。”
点点头的卡兰神色变得柔和,音调也显得轻声细语。
“这倒是我不曾知晓的故事。所以你坚持关于塔夫塔尔的传闻都是些子虚乌有,而你们只是正常拜访维塔,却被渲染成了恶毒又下流的可怕新闻,是吗?”
“我一直认为维塔大君的高压统治是令辖区内民众生活不下去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