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号称要带他去看病的年轻人,半长头发睡得乱糟糟,居家服外胡乱套着短一截的外套,过于瘦高的身形微微佝偻着背,根本看不出平时爱时髦如爱命。可邋里邋遢的形象配上那张夺目的脸,却碰撞出一种极致的可怜观感,好像一只名贵万分的宠物猫流落街头,他不该这样脏兮兮,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余不多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去牵季濯缨的手,温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我觉得我暂时不需要,等我真觉得难受的时候,我会自己去看的。”
可季濯缨抽回了手,还没等余不多紧张他是不是生气,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季濯缨毫无征兆地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他哭得是那样伤心,比之前每一次为他所伤都要伤心,以至于像个小孩哭泣一样发出了悲恸的声音。
余不多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揩他的眼泪,他也懵了,不知道季濯缨到底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是大活人一直站在眼前没离开,他几乎以为他是被什么东西打痛了才会哭得这么突然。
季濯缨却不给他摸,破碎的字句掺杂着哭腔从指缝泄漏出来,如怨如诉:“又是对不起,你到、到底对不起我什么?!我真是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好?”
余不多听不懂他的意思,但是听懂了他的情绪,季濯缨在埋怨他,埋怨他的隐瞒、三心二意,这简直让他心如刀割。
“明明…明明我问了江超、问了你的秘书、问了远方科技所有我认识的人,他们都说你很好、好到不能再好,可为什么我一回来你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是我不让你和赵捍白在一起你才会这样难过吗?难过到得抑郁症、酗酒、厌食、胃酸返流?”
季濯缨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余不多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想,他着急地否认:“没有!我没有!我没想过答应他!我说过我不喜欢他了!”
“我不信!”季濯缨低着头大声喊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中满是不甘和悲痛:“你爱他爱了十年,怎么可能会这么快放下!现在好了,郑媛终于走了,赵捍白终于想起你了,你就要熬出头了,但这桩好事被我毁了!我知道你不恨我,但是你一定会更恨你自己。”
季濯缨又开始哭了起来,凄怆的悲声像是遭遇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可我该怎么办啊?放你走,我会死;不放你走,你也快被折磨死了。我已经尽我最大努力了,我不敢睡觉不敢离开,可你还、还是这么痛苦。你要是死了,就是我害死的!”
“天呐,濯缨。”余不多用力抱住了他,心痛不已地抚慰着这个被自己伤害到极限的可怜小孩,等到他冷静了一些,余不多亲吻了一下他的发顶,轻声说:“我没有为赵捍白的事感到不甘心,我也没有得抑郁症,我没有一点想要寻死的念头,我绝对不会离开你,因为我最喜欢你,只爱你。”
怀里的人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可还有隐隐的啜泣声,余不多把头靠在他的头上,一切仿佛都释然了:“我最近总是走神吓到你了吧,其实是因为我总是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很多不好的事,很多我说不口的事,等我以后准备好了,我都会说给你听。如果你想让我去看医生,我会去的。”
“这些事里面有赵捍白吗?”
听到季濯缨的提问,余不多胸口猛然一紧,可他还是轻声承认了:“有,但不只是他的事。”
他不能再欺骗季濯缨,因为他已经比较不出欺骗和实话实说哪个伤害大。
季濯缨居然没有发作,他直起身体让余不多只能仰视他,白皙俊美的脸布满泪痕,鼻子和眼都红彤彤的,看得余不多心疼不已。
季濯缨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委屈还没有褪尽,他尽力控制了抽气,问:“你刚刚也是在想过去的事吗?”
“对。”余不多苦笑着点头。
“那你怎么会坐到地上?也听不见我喊你。”
余不多有些难为情的微笑着说:“我控制不了,每次情绪一来,我就想不了别的了。”
季濯缨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着急地问:“这么严重你为什么不说?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余不多抿住了嘴,复杂的心情涌上了心头,想要说和不想说在拉锯,他不想大谈自我伤痛,可被关心的感动又在催促他开口。
“我说不出口,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心情也很好,我却时不时这样……很扫兴吧?最后还是惹你难过了,我真的,很抱歉。”
季濯缨立刻就要说些什么,余不多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抢先打断他,乐观地笑着说:“其实不是很严重,我猜是前几个月的工作压力诱发的精神衰弱,而且我也计划去治疗了。”
刚说完他就被抱住了,季濯缨的肩膀比他宽大许多,胸口也热许多,余不多有种陷入了巨大被衾的安全感,头顶传来的声音里有心疼也有责备:“扫兴个屁,你知不知道你发病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看了真的好害怕,害怕你想不开。生病了还要装没事的话,我连个外人都不如,这次我一定陪你去治好。”
余不多感觉他们俩就像一对抱来抱去的小学生,为一点点小事就觉得天要塌了,有点好笑更有点感动,他用脸颊蹭了蹭季濯缨的胸口,轻声说:“濯缨,谢谢你关心我。”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说‘谢谢’?还有‘对不起’,我真不爱听。”
那个骄纵的口气终于回来了,让余不多会心一笑,他笑着说:“对你才更要说,因为你对我最重要。”
抱着他的怀抱明显震动了一下,孩子气的嘟囔声小小的:“你真的变了。”
什么变了?余不多没有问,但希望是他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