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深的几页里,他看到了不同的记录。“修士转巫山。第一次。失败。受试者血脉排斥,第二日爆体而亡。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失败。这条路不通。”旁边有长老的批注,字迹压得很重:“修士也好,巫山也罢,他们的天赋不是靠自己修来的,是生来就有的。凭什么?总得有人来做。”
黄梁合上手札。他没有发抖,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想起鸦五靠在瞻州城客栈椅背上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时语调平平的。那个被灭门的鸦家唯一幸存者。他见过他好几次,却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手札塞进怀里,推开门。
长老的静室灯还亮着。老人坐在茶案后面,看见黄梁推门进来,看见他怀里露出手札的一角,没有惊讶。只是缓缓放下茶杯。
“你终究会知道的。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些。”
黄梁把手札拍在茶案上。“鸦家。转移一。是你做的。”
长老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去碰那本手札。他只是靠进椅背里,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黄梁。“鸦家只是第一个。你看到的只是成功的那部分。失败的那些,没有记录在案。但每一桩,我都记得。”
黄梁死死盯着他。这个老人,他从少年时就追随的人。
长老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你以为你的天赋是从哪里来的?是鸦家的人用命换来的。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凡人凭什么天生低人一等?”长老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落下来,“凭什么修士有灵根,巫山有传承,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些年我们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自己也是巫山。”黄梁说。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巫山,”他说,“所以我才更清楚——巫山的天赋,不是他们自己挣来的。是生来就有的。和我一样的凡人,比他们更努力,比他们更渴望,却一辈子连门槛都摸不到。这不是公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巫山看不起凡人,修士看不起巫山。我们不过是把这条链子从中间截断,重新接上。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在做所有被压在底下的人迟早都会做的事。”
黄梁从静室走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手札攥得太紧,封皮上的字迹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回头。
祁无惑是在化玄峰的飞雪里感知到那丝波动的。
来自东卢岛方向。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被海风吹散。但它没有散。很多很多年以前,巫山还没有分裂成七十二脉的时候,有几派主张用更极端的方式为凡人夺取力量。他们自创了一套献祭之术,以巫山弟子的命格为祭品,抽取天赋,转嫁给凡人。他们在施术现场留下独特的刻痕,作为向天道宣告的印记。后来事情失控了,祁无惑亲手处理了这件事——不是以心魔之源的身份,是以巫山老祖的身份。
看来他们留下了传承。看来有人找到了。
他坐在化玄峰的悬崖边,感知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在风中扩散。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但用心魔去影响东卢岛,只会让世人更加确信巫山是歪门邪道。不作为,看着东卢岛变成第二个当年的惨剧,他也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了烛北。那家伙现在大概正躺在御天峰的温泉里,什么都不知道。也好,省得他又把不该他背的东西背在自己身上。如果这次真的收不了场——他也不是不能散去意识。反正已经活了太多年了。记忆多到需要封印才能勉强装下,认识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只有烛北让他觉得,也许活久一点也不算太坏。
如果出事,好像不能向他告别了。有点遗憾。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烛北那记性,过几年大概连他叫什么都会忘掉。不对——是已经忘掉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坐在那里,感知着东卢岛的方向。风雪依旧,什么也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