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抬手关了灯,床又是一沉——他也躺下了
弗洛琳娜呼吸一滞,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斯内普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魔药吗”
弗洛琳娜没注意到话题重点的偏移,只是顺着他的话想——她一直觉得他是认为魔药很严谨很科学很有意思,但他今天给她讲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说,因为那是他童年时期让自己冷酷而沉默的手段
早年,他作为家中的独子,也曾受过宠爱
他母亲在最开始“没有把心思完全扑到怎么挽回那个男人的心”的时候,是怎么教他熬魔药,怎么教他写药方。他父亲也曾请假回来陪他过生日。
直到后来,1968年左右,英国麻瓜界的经济形式开始转型,他的父亲失业了。
从那以后,他就渐渐开始什么都不喜欢,他大吵大叫,怒视着一切…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
而魔药变成了斯内普逃避这种现实的方式
他劝过他母亲,劝她离开他,甚至可以是离开他们,可她不听,她依旧义无反顾地和他沟通,和他争吵,为他掉眼泪,为他消耗自己所有的精力,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5年
随着年龄的增长,斯内普闭嘴了。
他渐渐明白了母亲的不争气,却又无法责备她,而对于父亲,他从最开始的怯懦渐渐变为了愤怒
他恨他
他恨他平庸、恨他无能、恨他窝里横这种恨意持续到了他的青年时期
然后他死了
死在他最恨他的那一年
随后,母亲也彻底失去了她唯一的支柱
她流干了眼泪
她透支了身体
她也死了
死在他最沉默的那一年
这种滔天的恨意和极致的冷漠同时失去了锚点,15岁的斯内普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他只觉得可笑
他笑他自己
而现在他听着雨声,讲着这些,在这个黑暗而寂静的夜
这依旧是一种算计。
斯内普恶劣地想着他的目的,平静地说着他的往事——这依旧是个一石四鸟的计划
他在让她认识他,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在给她一个“辨认他”的东西
他在用这种能引起她共鸣的事说服她,靠近她——效果很明显,因为他讲着讲着就把她讲到怀里了,她似乎把这种很笨拙的拥抱当成了一种安慰。
他在用这件事向她解释——当初他们吵架,他一夜未归那晚,他只是待在了后院的实验室做实验,就像在他童年时期,在那儿还是个仓库的时候,在那个被争吵声遗忘的角落里熬魔药一样
他也在用这些事引出的最后的目的——“这么多年里,我与魔药为伍,那是让我获得掌控力的一种手段。”
“就像你小时候没人陪的时候去看书,去研究魔法史,这也是一种让你获得归属感的方式。”
“当思想没有锚点,你暂时把它放到某种实物上,你从中取己所需,然后慢慢提炼出一种为自己所用的能力——你本来已经做到了,是我用冷战又逼你把她们关了起来,对不起。”
弗洛琳娜更愧疚了,她摇头否认道“…我没这么想…”
“但我不能不这么想。”
弗洛琳娜顿了一下,她觉得在这儿讨论想不想的问题没用——“其实…我一直都很谢谢你,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说,你经历的比我多,却没有看轻我的难过。”黑暗中,她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表达着我爱你
“我不认为我经历的比你多,我认为你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斯内普冷冷否认道
“我听明白了,你想让我知道你在我们吵架那天为什么那么做——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理解,那毕竟…”
“我在告诉你——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把她们放出来,因为是我把她们关回去的——这件事我会负责,负责到底。”
弗洛琳娜被他的逻辑弄得有点懵,她不明白——这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而且他不是从来以行动为准,不承诺以后吗?她顿了一会,然后有点愧疚地说
“我知道你从不承诺以后,不用为了我说这些你不喜欢自己说的话”
斯内普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的、没有波动的,像他在控制什么。
“我说过‘至死不休’。”他的声音很轻“‘负责到底’是一样的——只是你更听得懂。”
弗洛琳娜愣了一下——她可太懂什么叫至死不休了,她对爸爸妈妈的喜欢不就是这样的吗?虽然他们不喜欢她,虽然他们已经去世了,但她一直在这儿“至死不休”
而她不希望他像她一样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
“我不口头承诺,是因为口头的承诺可以被打破,我认为没人需要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你需要。”
黑暗中,弗洛琳娜看向了他
“你需要听见我这么说——无论我做没做。”
“我没有…”弗洛琳娜小声狡辩道
“我不和‘看守’说话”斯内普又一次说
弗洛琳娜被弄得没话说,只能辩解道“可她也是我的一部分”弗洛琳娜有点难过地问“你…不喜欢和她说话吗?”
其实她再聪明一点就会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在深夜里,在天蒙蒙亮之前和她聊天,和她聊他的过去,和她分析现在的情况,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喜欢她的一切——就像她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样
斯内普拉平了嘴唇,忖度一瞬,然后说
“我个人认为那只是你逼自己成为的样子,而不是你喜欢的样子——如果你喜欢,我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弗洛琳娜的重点向来奇怪,她一下有点哽咽“可是每个人都喜欢她,大家都和我说我要成为那样的人才对…然后…然后我说我知道了…”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我?”
弗洛琳娜被问懵了,她很悲哀地发现她回答不了这个简单的问题,她只能很不确定地说“或许…或许我是喜欢她的,但我觉得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她该在我对付米德尔的时候出现,她该在我…在我对付什么别的人的时候出现”
“就是这样 ”斯内普抱起手臂“而我不是米德尔。”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或许是因为今天他很坦诚,弗洛琳娜一下也想说点心里话——
“其实…其实我想过离开你,我觉得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不是我不喜欢你,也不是我觉得你会把我赶走——我知道,即使是哈利那件事,你的本意也不是想让我离开,只不过我…我那个时候不敢这么觉得而已。”
“你为什么又要走?”一片黑暗中,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斯内普相当不解地看向她
“我就是觉得我该独立一点的,我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住你的……我觉得这样很不好,毕竟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我觉得很不安心,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我就是不安心…我觉得这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该做的。”
斯内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为自己想是件好事,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独立是要离开一个自己可以从中获利的地方?”
“我没有想获利…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弗洛琳娜揪着床单,这么小声地说,她觉得脑子都乱套了,她不知道这是几岁的她,但她这么说了,然后依旧为此感到愧疚和羞耻
斯内普因为这种说法而有点别扭地拉平了嘴唇,但他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我觉得人不能这样,不能每天围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或者喜欢的地方转”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那么,是谁告诉你离开可以解决问题的?”斯内普不解地问
“书里”弗洛琳娜很笃定地说
“又是哪本书?”斯内普头都大了,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简.爱》,你看过吗?”
斯内普沉默了一下“如果是这本书,那我个人认为你只从中学了个皮毛——前提是,你认为,我对你的情谊是表里如一的。”
“当然”弗洛琳娜回答道
他也坐了起来,分析起这本思想很先进的书——他觉得都不用5年前,他即使是三年前也会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和弗洛琳娜讨论一本书,在床上,在凌晨4点半。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伴随着雨声,就像一片厚重而广博的大地,娓娓道来——
“简.爱确实在不断的离开,在盖茨黑德,她的离开是为了脱离舅妈和表兄的压迫;在洛伍德,她的离开是为了追求人格和理想,幸福和公平;她离开罗切斯特,是因为他欺瞒她,她要追求平等的、符合法律和道德的身份;她离开圣约翰,是因为他冷漠极端,她要追求有感情连接的、人性化的社会关系——如果你认为我不是这样的人,那你为什么直接效仿她的做法呢——这是第一点。”
弗洛琳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其实她看不见他,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到底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啊?
“第二,我个人认为你身上的矛盾点源于你的思想,而不是你所处的位置。换句话说,如果你不改变思想,无论你在哪儿都会‘围着你喜欢的人和地方转’。——如果你继续这样,持续不断地只替别人着想,而不想着从别人身上获取你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么,无论你是否离开,都没办法得到你想要的‘独立’。”
“可我觉得帮别人的时候不能想着要回报,这不是爱,这是算计,我不能把它用在你和大家身上”弗洛琳娜不解地说
斯内普闭了下眼,按照她的逻辑说“如果你帮别人的时候就想着要回报,那算你德行有失。可如果你已经帮了别人,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却不开口,那算你缺心眼,算你太客气,算你拿我当外人——你能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吗?——如果你围着我转过,你就也要接受我围着你转——这很符合你的公平法则,不是吗?”
弗洛琳娜吸了一口气,脑子听懂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心“可我觉得时间长了你会厌倦一个不拿你当外人的人——人都是这样的,不喜欢太近,也不喜欢太远。”
“这又是哪本书告诉你的?”斯内普没招了
“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弗洛琳娜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有一定的道理。”斯内普把原本等着回答她说出口的书名的那句“无稽之谈。”咽了回去,但他依旧很不服气地说“可我仍然不完全赞同你的结论。”(斯内普注:该情况下,可改为完全不赞同)
“你为什么假设人心变化的方向永远都指向分离呢?”他一针见血地说
如果人要变,为什么不能变得更相爱?更难分?
弗洛琳娜没话说了,而斯内普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弗洛琳娜觉得他从来没这么有耐心过
“第三——即使你真的没办法独立,你要做的也不是离开,而是借力,除非你觉得我手里的资源对你没用。”
这倒是有悖于社会上普遍流传的独立思想,弗洛琳娜认真地思索了一下他的话,觉得这才是真正思想独立的宣言——我不在乎我在哪,我不在乎我要利用什么,我只在乎这么干,对我有没有利。
就像简.爱的独立其实源于她的精神内核,她有主体性,不舒服就离开,不服气就斗争。她最后回去找罗切斯特,也不是他需要她,而是她想要他——一个愿意和她平等对话的他。
她从来不是为别人活的,这才是独立的深层次内涵。
弗洛琳娜觉得自己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了——她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说“你只是年轻,阅历不够,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未必比我差。”
弗洛琳娜眨了眨眼睛,有点可爱地笑了一下“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
“我没夸你。”不出意外,斯内普这么嘴很硬地说
弗洛琳娜笑了笑,轻声说“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她躺了回去,有点试探意味地去摸他的手,斯内普察觉到她的动作,犹豫一下,然后把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放到了床上。当弗洛琳娜摸索到他的手指的那一刻,她又有点胆怯,下意识在那个随碰既离的动作结束后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下一刻,她即将要缩走的手被他拉住了
“我不该和你吵架”他拉着她温热柔软的手,这么幽幽地说,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雨声小了些,他的身影只是一个色块,在白净的纱帘上映出一个灰色的图剪影,就像失去了一切细节的黑白电影里的人物那样,只是一个轮廓
弗洛琳娜摇了摇头“不怪你,我当时猜得确实不好…而且我觉得,一个人格健全的人,不会因为一次的争吵而丧失磨合的勇气,一个健全的人,不会用一次次奇怪的猜测,把自己的爱人越推越远……而我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她看着他的轮廓,静静地说——
“我看过很多书《简.爱》、《小妇人》、《老人与海》、《傲慢与偏见》…我明白该怎么成为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可我又觉得那都不是我,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在模仿,或许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做自己,但现在,我…我不知道怎么在亲密关系中做自己”
“一个人格不健全的人说不出这些话。”
弗洛琳娜有点吃惊地看向他,窗外的亮度已经能让她看到他的眼睛了,她发现这不是他随口的安慰,而是一种…判断。
“只是没磨合好而已,那并不意味着你人格不健全。”
弗洛琳娜抿了下嘴唇,然后笑了一下“谢谢”
“为了这些话?”斯内普皱了皱眉头,她到底听没听进去,他怎么觉得让她说一句谢谢,还是这么容易呢?——她在道谢,因为他给她了一个应对他带来的问题的答案——他是问题的制造者,现在反而成了她的恩人。
弗洛琳娜摇了下头,对他的意思也没有完全理解“不只是这个,你刚刚启发到我了,你讲到你小时候会看着母亲的手稿熬魔药的时候——我知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推进计划了,我得去一趟美国。”
“美国?”
“邓利多校长当时给我的那半张牛皮纸上的字迹,来自于我生母,是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给我看过类似的东西——我之前和你们提过,我从那上面学到了‘屏障咒’,那是天赐治疗者治愈能力的外化。我最开始也没想起来,直到你提起你母亲的手稿。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当时把房子租出去的时候,就没见到那张纸,我也不知道我妈妈会把它放到哪,我打算回去找找”
“婚礼以后?”
弗洛琳娜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先把魂器的个数问出来再说”
一阵思考性的沉默之后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我觉得你该把‘我’改成…别的什么”
弗洛琳娜咬了一下嘴唇,她明白了他的暗示,但这么多年的习惯几乎让她脱口而出“不…不了吧,那么远,你又这么忙,平时已经很麻烦你……”
她突然不说了,转而嘴唇有些颤抖“我…我…”
弗洛琳娜在那儿“我”了半天,最后她还是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说“算了,我…”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会去向邓布利多说明下一步的计划…然后和你一起去。”
弗洛琳娜看着他
“真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中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规律也可以是在遇到一件坏事之后,遇到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