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砸进她怀里。幸亏伊贝林男爵及时赶到搭了把手,才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进一步污染伤口。
巴里安之前一直站在鲍德温身后,这次骤然看见他的伤势如此可怖,关节像是被打入了楔子,一时浑身僵硬,扶也不是抱也不是,不敢有任何动作。最后他跪下,将后者上身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大腿上,腾出手扯下披风试图覆盖在那道可怕的伤口上,被她拦住,“不!别覆盖任何非清洁物!就让它暴露着,但我们最好把他抬起来,别沾了扬尘....”
往好处想他昏倒得很及时.....高迦米拉想。这样他就来不及用脏手把未消毒处理的肠子胡乱塞回去。她见过这样的伤兵,他们无一例外下意识把肠子塞回去,然后大概率死于感染。但鲍德温还能活下来吗?她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算平稳。他知道自己康复无望才无节制地服用那么多止痛与激发体力的禁药.....
“我们把他抬回去。”她对巴里安说,后者机械地冲她点了点头,失焦的目光终于恢复正常。就算根特领主已经死去也不能马上让所有人知道,理查不在他就是这座城中敌军最忌惮的人、他们最后的锋刃。
昏迷的人不具备控制肢体的能力,浑身瘫软如烂泥,再加上一身链甲衣本该是很沉的,但两人各抬一端却并不觉得有多重——那人被频繁伤病耗干了血肉,几乎只剩一具骨架。他扛不过后续治疗的,绝无可能活下来....
“去....去取担架。”高迦米拉吩咐道,开口才发现喉咙又干又紧,声音微弱嘶哑。他们谨慎地调节高度,尽量使昏迷的躯体处于同一平面,以免伤口扩大、内脏暴露更多。
在这之前就有人去准备担架,因此来得很快。转移时很多人一拥而上,有些想帮忙,有些想观察根特领主的伤势。高迦米拉看见休伯特.沃尔特也在其中,一时怒火重燃。
“退下。”她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低沉,因紧张有些喑哑粗砺。
众人马上僵在原地再无动作。休伯特的指尖刚要触上伊西多尔那染血的斗篷,被她一瞥像是被泼了一锅滚油,烫得迅速撤回手与目光,只得看着地上——那里也满是鲜血,有些是伊西多尔的,有些是其他伤者的。然后他让围观者让出一条路,目送根特领主被抬离。
他会活下来的,不是吗?大主教握紧了拳头。根特领主的病已经痊愈了,他在战场上那么英勇,他从很多场凶险的战役中幸存.....多么奇怪,休伯特现在更希望他活着。
这时有人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地靠近他,说弗兰德伯爵和他的多数部下承担了烧营地的任务,葬身火海,还有香槟的亨利和那两百五十人,也是有去无回....
“我们还剩多少人?”休伯特疲惫地闭上眼,右手紧紧压住剑柄直至指节发白,像是要将其上的花纹烙在掌心。
…
为防止伤口感染,修道院地窖里的冰被凿开放入几只铜水盆,环绕在这间卧室的床边。根特领主先被灌下一碗罂/粟奶以陷入沉眠,他们简单地为伤口消毒并清洗了外露的一段肠子。
达芙涅发现那正是有病变坏死趋向的部分,清理了周围脓血后显得肿胀苍白。她不知道后续具体应该如何处理,打算将其塞回原处但暂不缝合。可能是太冷了,也可能是心绪不宁,她的手开始颤抖,只能让萨拉森医师侯赛因接替。
那截脆弱病变的器官隔着一层羊肠指套被拿在手里,分开逐渐黏合的皮肉与腹膜放回原处时难免有牵扯,昏迷中的人拧起眉头、挣扎起来。接下来还要以绷带包扎施加压力,同样难熬。
“按住他。”
达芙涅看得心惊,她俯下身,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伸手环抱住他,但什么也没说。她感受着那片滚烫干燥的皮肤,手心贴着他的颈动脉传来急促不安的心跳。
这时房屋开始晃动,屋顶陈旧的灰泥和壁画被晃得剥落下来,片片砸碎在地上,窗外一阵人声喧哗马匹嘶鸣,仿佛有巨大的石块砸进城中,动静竟比前几日更可怕。重力投石器不是已经被焚毁了吗?难道敌人得到了携带攻城设备的援军?她让侯赛因留意好病人,走出门外观察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多人在修道院前奔走,远处一片烟尘飞扬,她拉住一个人询问。
“塌了,都塌了!”他慌张地说,“他们发现萨拉森人的地道时已经来不及了....”
“哪里的城墙塌陷了?不是有地鼓吗?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挖地道?”
最后她终于弄明白,香槟的亨利和根特领主分头出击时雅法的防守人员严重不足,没法监听每段城墙的异动,萨拉森人在这段时间内将地道挖到了提尔门周围。已经没必要调查他们是如何高效地用撑木替换掉被石灰浆浇筑的砖块并烧断撑木了,提尔门靠近东面的一段城墙坍塌成碎砖。
萨拉森人加紧进攻损毁的城墙:不用投石器,不用云梯,只需要像爬一座沙丘一样爬上来。这时英王的信使——他的妹妹乔安娜及时赶到,他派给她两百护卫,她让他们先顶上,并穿上链甲亲自指挥,朝萨拉森人播撒箭雨。来自阿基坦和英格兰的骑士为了保卫公主这次也非常勇猛。巴里安和休伯特.沃尔特接管了之前从耶路撒冷门转移来的床弩与野驴砲,那些没带上的陶土燃/烧弹全派上了用场,砸碎在他们的发明者身上。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以密集火力暂时击退了萨拉森人的进攻。
达芙涅匆匆命人收治伤者,正想找乔安娜询问将来几天是否有援军从海上抵达,因为很快要决定是否要将海墙段的守卫安排到提尔门,并破坏便于大型船只登陆的栈道与甲板以免撒拉森人从那里进攻。并且她受活塞注射器的启发做出的那种简易希腊火喷射器是否要立即投入使用也面临讨论(她找不到拜占庭喷/火器的图纸,只好另作他解),虽然上次不用点火就烧掉了一座马棚但他们不知道它的安全性。一匹冲到眼前的栗色马打断了她的思考,正是从城墙上撤下的乔安娜,达芙涅几乎没认出来,她仍然穿着链甲,斗篷被烧出一个大洞,满面尘灰,看得出经历过一场恶战。乔安娜的侍从牵来一匹马,“休伯特要召开会议,我们一起去。一会我会让索福将硬面包和药材送到修道院。”
…
直到第二天后半夜,她才得以拖着脚步登上被充作病房的修道院塔楼,耳畔一片翁鸣仿佛是砖块坍塌与石砲投射的回响。
“好了。”侯赛因守在根特领主床前,筋疲力尽,“我们....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达芙涅扶着门框进来,郑重地颔首,为昏迷的人梳理被汗水浸透的凌乱额发,“谢谢......这里就留给我们吧。”
现在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即将二度守寡的倒霉女人。萨拉森医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昏暗的室内仅余一豆灯火,照不透纱帐,显得影影绰绰。达芙涅盘腿靠坐在床边,鲍德温的左手露在羊毛毯外,她任凭他的左臂垂在床沿也要握住他的手。她抚过那些消瘦到呈蜂腰状的指节、厚茧以及疤痕,翻过那只手去看掌纹。达芙涅突然有些后悔没有深入涉猎多神异教时代的征兆与命运之说,也没向吉普赛女人学如何看手相:她现在多么想找到一些征兆证明他是被主选择的能活下去的人。多年前她尊重鲍德温的选择,欺骗了自己的心,最后得到他的死讯时才发现心里永远存在一片空缺,现在他们确实在一起了,但她依旧留不住他。
“你是最自私的人。”她想,“情况和十五年前不同,如果你不去亚历山大港,不去拉姆拉,不出城决战,你就不会死。你想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一个有耶路撒冷的耶路撒冷王国?你做出这些决定时根本没考虑过我。我应该恨你,而不是爱你、对你念念不忘。”
达芙涅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在床边睡着了。她梦见两人十五岁初见时鲍德温在沙漠中迷失病倒,她救下他,夜晚两人骑着马观星行进。但是沙漠变得比记忆中的更大,他们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后来鲍德温烧得浑浑噩噩一头栽下马来,他们只得两人共骑。她感觉他坐在她身后,滚烫的鼻息泼洒在后颈。
“不要回头。”一段时间后他说,“我就在这里。”
“抱紧我,不要摔下去,”她说,指向天边的大熊座,“看到那颗最亮的主星了吗,那是北极星。”
他们不得不不断说话,否则鲍德温会陷入昏迷,那样就很危险了。片刻后他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果....那里是北方,前面就是西方,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到达雅法。”
“嘿,你知不知道,许多年后北极星就不再指向北方了,我们会有星的极星?”
“是的,它们总是在移动,十分钟前的星空再也不会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