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喜帕恰斯提到的岁差,春分点每年都在西移,多少年后偏移满360度,星空会回到最初的位置。”
“那你说一千年后的极星在哪里?”谁的双眼能代我们见证那一日?
“大熊座因为岁差向西南移动,天琴座——你看,现在在西面——向东北移动,那里将会出现一颗新的极星。”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她回头,却发现那已经不是十五岁的鲍德温。一头黯淡稀疏的金发,浸染血污的绷带遮挡不住脸颊上的空洞,鼻中隔也烂透了,竟是像个活骷髅。
“我很多年前就死了,”他说,“这或许能减少你的悲伤。我走不出这片沙漠,就把我留在这里吧。”
达芙涅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仍旧握着他的手,但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灼热的吐息在后颈,就如梦中一样。这不是真的。不要回头。
“你睡得比我还久。”鲍德温说,不再以十五岁少年的声音。
她迅速起身,按着他的肩膀使他平躺,随后检查腹部伤口。还好,绷带没有松掉的迹象,也没有渗血。她把视线移动到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这是希腊人伊西多尔的身体。
“我睡了多久?”
“我是第三天醒来的,又过了半天你才醒。”
“你怎么把我弄上来的?”
他摊手一笑,“你自己上来的。”
达芙涅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他,食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了,但脸颊依旧涨红了。“好吧,”她无奈道,“我得告诉你现在的情况。乔安娜公主作为英王的信使回来了(多亏她先我一步将床弩石砲调来),搭了茜贝拉他们的船,所以茜贝拉和她的女儿现在也在雅法,她们想见你,昨天被我拦住了,现在还等在门外。”
他现在精神好得不像话,这正是让她担心的。达芙涅见过一些受了致命伤的士兵最后一刻竟是活蹦乱跳的,还有许多久病之人死前突然精神焕发。鲍德温清醒的时间一刻也不能浪费,倘若不是出于私心,她会先叫巴里安、莱昂内尔、休伯特等他的一众共事者过来商讨城防事宜。
鲍德温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我想见她们。”然后达芙涅把茜贝拉和莫德引进卧室。
“你为什么回到雅法?”他问姐姐。
“我的理由和乔安娜公主是一样的。我们还烧了船。”她说,“十字军不会放弃这座城市,因为领主们的亲人在这里,英王很快率大军归来,巴里安这次绝不投降。”
“你不能代替他人做决定。”他叹了口气,“你也继承了母亲的仇恨,是吗?”
“我不能饶了他们!”茜贝拉的目光移动到那处被绷带遮掩起来的骇人伤口,突然大哭起来,“我都看到了....看到了!他们杀害了外祖父,占领母亲的故土,现在还要从我们身边夺走你!”她知道自己暂时无法恢复理智,他们已没什么好说的,最后瞥了兄弟一眼便挣开他的手冲出门去。
鲍德温将停留在空中的手伸向小莫德,“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女孩摇摇头,抓紧他的手朝僵硬的指尖呵气,“舅舅,你的手好冰,现在已经是五月了.....你答应过我要教我下棋的,我发誓会好好听你的话像听妈妈的话一样,只要你不离开我们.....”然后她抽泣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他一手。
鲍德温哑然失笑,安慰道:“莫德,你听说过凯撒的母亲奥雷里娅是怎么生他的吗?医生剖开她的肚子把凯撒取出来,她很快康复了,还很长寿。我好歹打过不少仗,身体比大多数女人要强壮,还怕熬不过这种伤吗?莫德,你要记住,妇女其实比士兵更坚强勇敢,你也具备这种潜质,想想凯撒之母,想想你母亲,不准哭.....”
实际上他一直都很关照年少者,极尽所能帮助他们。达芙涅想。先是杰弗雷,还有伊莎贝拉和那个穆拉德,但他最照顾莫德,因为她是他最年幼的血亲。可惜现在这些人中只有莫德还在眼前。要是鲍德温有自己的女儿,我们的女儿……不,再也不可能了。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更罔论看着那孩子长大。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右臂横抵在床柱上,将双眼压在小臂上抑制泪水,肩膀微微颤动。
莫德又和鲍德温絮絮说了些什么,从身上口袋里摸出一堆东西,让后者哭笑不得。那是一支有些年头的箭矢(看着像是造假的圣遗物)、一个铜铸圣乔治护身符和一包乳香没药。鲍德温在外甥女的注视下把生锈的箭矢和护身符塞到枕头下,将乳香没药放在床头,偷偷偏过头向达芙涅眨眼示意:可以带小莫德出去了。女孩擦擦眼泪,小心地牵起达芙涅的衣袖,明显比平时慌张羞涩。
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两人。
“她说那是射向圣塞巴斯蒂安的箭矢。”他忍不住笑了,“我看年份比哈丁之战还晚。又被骗了。”
“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指望谁医好你?”达芙涅拿起纱袋包裹着的乳香没药闻了闻,“虽然它们能安神止痛,倘若吃下去可能会让你的伤口血流不止。”
“她应当更加感谢你还有侯赛因的。”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东西被推倒、砸碎的声音,火光与人影透过窗口映到墙上,移动着。
“那是什么?”鲍德温试图转身朝向窗口,却牵扯到腹部疼得脸色发白。达芙涅按住他,将半身探出窗口,发现城内又一次爆发了骚乱,人们手持火把像是在搜寻什么。
“杀死穆/斯/林内奸!”他依稀听到这样一句,问她侯赛因和那些萨拉森医师是否安全。
“他们都在修道院内,”她说,“暴民还不敢冲撞圣所。你做对了一件事,你把穆/斯/林战俘转移到一艘船上,所以他们现在也不在城里,只有将面包送到船上的几个水兵才知道他们在哪里。你救了他们。”
“守卫为什么会突然失控?”鲍德温问她,“要是归咎于那场交战,他们早就可以行动了。”
“一段城墙的地基被挖空垮塌了,乔安娜公主和巴里安率军击退了一波进攻。雅法现在人心惶惶。乔安娜发表了演说,英王派她来稳住守城者,既然她在这里,他也没有抛弃雅法的道理,她还说他会在一周内为雅法解围。”达芙涅说,“但我没想到她的演说会导致这种情景。”
“那些战俘现在还没有真正脱险。”他深陷在被褥中如同枯木,但那双湛蓝的眼睛明如白昼,让她无法回绝接下来的话,“我当时将他们装上柯克船是为了转移到城外,必要时与围城者达成协定。达芙涅,我不知道这次能清醒多久,恐怕来不及.....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