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壶老面色不变:“那是,你的,生活,意义。不是,我的。”
他对这个莫名找到他的男人没什么感觉,说的这么多话,也不如侯铗敬几人的脚步声让他在意。直到他听到那句“五十两”,才恍惚了一下。
年轻的柳小根朝老鸨磕着头:“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让我带我哥走吧,我家里还有快不能动的老妈,没了我哥,我们活不了的啊。”
老鸨朝楼上的众妓女笑着:“你们听见了?都听见了?我们的老顾客居然还挂念着家里呢。”
柳参琴也在其中,一个名妓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看着柳小根的丑态:“你弟弟可真有意思。”
柳参琴身上的布料不比名妓多多少,抱着琴掩面笑着:“姐姐想试试?他可粗暴得很,定让姐姐满意。”
老鸨踩住柳小根的手:“偷钱偷到妓/院来,我看你真是穷疯了。”
另一个妓女哈哈大笑:“妈妈,你别难为他了,反正他偷了钱,也是花在我们身上不是。”
老鸨骂她:“赔钱货!”楼上众人笑得更大声了,柳参琴也笑得开心。
柳小根有些怨念地看着楼上,寻找那个今天意外碰到的熟悉身影。
哥哥笑得好开心,他待在这里,很快乐吗?
老鸨叫壶嘴儿揍他:“想带我们参琴走?五十两赎身费,你看着办吧。”
柳参琴愣了,当年,他被劫匪卖进这里时,才值十两。
那时他父亲刚抢了人,被江王的官府抓住了,判了刑。老娘把柳小根赌剩下的家里全部银子搜罗出来,才二十两。
老娘掩面哭着:“儿啊,你爹是个畜生,你弟也是个死货,娘只能靠你了,把这钱给监里送去,让你爹少判两年吧……”
柳参琴正处在家庭变故的重大打击中,呆呆接过银子,应了。谁知道那会儿的中江道,连王府这边都那么乱,被打晕再醒来时,他已经是青楼的新货了。
爹怎么办?娘怎么办?他把家里的全部银子都弄丢了,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外面的人只会说他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大儿子卷上银子,自己逍遥去了,再不管家里。
楼里的姐姐抚上他的脸:“这么好看一美人儿,笑一个看看?”
另一个姐姐和他说:“哭什么,你跑不了了,不如好好享受享受这芳华。”
还有姐姐亲上他的唇:“哟,还是个雏儿,呐呐,你会爱上这种喜悦的。”
灯红柳绿,莺语燕啼,桃李争妍,迷人眼的世界,身体被开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记忆模糊了,姐姐们说他的琴好听,妈妈也总夸他学的快。
姐姐们问他:“歌好听吗?”
他笑着说好听。
姐姐们问:“你快乐吗?”
他大笑:特别快乐。
姐姐们也笑了:“来吧,这就是乐教。”
可若是他快乐,又为什么会在老鸨说五十两赎身费的时候,对柳小根产生寄托和希望呢。
带我走,带我走,求求你了,带我走吧。
柳小根大哭:“我没钱。”
他在楼上,笑容不变:“哎呀,妈妈,这小子要带我走,我还不走呢,楼里这么快活,谁要回去啊。”
你少赌点,少嫖点,不就攒下钱了。
柳参琴笑着谄媚老鸨:“妈妈,让他滚吧,这家伙手脚不干净的。”
老鸨却说:“哼,就这么放走他,他还敢来偷。”
柳参琴讨好的笑从脸上不下来了:“妈妈,他再也不敢了,揍一顿得了。”
老鸨眼珠子一转,指指柳参琴:“你,下来。你兄弟两个给我们‘表演’一个,这事也就算了。”
柳参琴脑袋一下子就空了,可脸上还在笑着:“妈妈,哪儿……哪儿有这种事情啊。”
老鸨笑:“你忘了,春儿那次和她亲爹演了一次,全楼可都能吃顿好的,这有什么?”她踢了踢柳小根的背:“这货不也是十里八方著名的老瓢虫,干你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了。”
姐姐妹妹们都笑了,像喜鹊,像银铃,叮叮当当的。
笑、笑、还在笑。
笑了,就快乐了吗?
柳小根的眼泪滴在他脖颈上,他抱着他哭:对不起,哥,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可是他虽然这么说着,身体的反应却说:他好像很快乐。
周围的大家也笑得高兴极了,满院子都是笑声,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隔壁的药王庙也跟着念起了经,老鸨笑着,甚至赏了柳小根几个铜板,让他走了。
音乐不能让他快乐,皮肉也不能让他快乐,什么能让他快乐?
当木琴砸烂老鸨的头,发出悦耳的响声时,柳参琴终于不用笑了。
老鸨死前的惊恐还在脸上挂着,他们再不用讨好谁。
姐姐妹妹们在他身后,龟公和茶嘴儿在脚下,她们也都是一脸疲惫,莺莺燕燕的时节结束,现在是夏天了。
柳参琴一夜白头,终于是明白了,原来快乐不用笑,是要杀人啊。
他捡来一个破酒壶,将里面装满人血,以时刻警醒自己。
后来路过别的县镇时,他遇到了三个游侠。
他们交流了一下,三个游侠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个连环杀人案,对方手法极其熟练,对钱财有变态的执念,疑似是乐教道法师。
柳参琴没告诉三人自己的名字,他们就叫他小壶老,他们对乐教都不是很熟悉,他随便一下就糊弄过去了。
只是眼见着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随手就弄死了他找来的替罪羊,柳参琴被吓了个半死,安分了许久。
再后来……
侯铗敬挠头,问他:“你怎么突然只能两个字两个字说话了?”
柳参琴大概解释,作为乐教道法师,说三个字以上会让话语产生韵律,对情绪的影响挺大,他们也不想半夜三更被他哭醒吧。
其实两个字也有韵律,但一个字一个字说话会累死人的,就先试着两个字两个字说话。
侯铗敬问他:“那你这样,岂不是相当于封印了自己的修为?”
柳参琴扎着头发,扯了扯嘴角:“就,这样,吧。”
今天是他要加入侠义楼的日子,从此以后,他就是游侠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人了。
只是……
直到现在,他那破壶都换成酒壶了,人呢?血呢?
想到这里,他再没管柳小根:“铗敬,走吧,明天,早起。”
柳小根仍然不让,他有些烦了,想揍人。
却有一人朝水榭走来,离他们还有好远,就叫:“谁在拦人?”
那人年轻得过分,似乎就十五六岁,穿干练的服装,却浑身挂满法宝,但舟黎君只看一眼,就认出那都是上品的工教法器。
他剪着短发,晶蓝色的瞳孔,似春天的湖泊。
舟黎君第一次见这人,侯铗敬几个却是欣喜又激动。
那年轻游侠一路轻功跃到柳小根面前:“我隔那么远也听见了,小柳自己要走,走就是了,你是谁?为什么拦着?”
柳小根看着这小毛孩儿,忍着怒气:“一个两个都尽管闲事,你又是谁?”
年轻游侠哈了一声,指指侯铗敬几人:“这几个人,天天吃我的用我的,我怎么也算他们的衣食父母,怎么算做管闲事?”
他对柳小根抱拳:“在下池灵鲤,现在是侠义楼的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