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袖子下,裴容青握着匏瓜的指尖兀自收紧,想强硬地点头,承认娶沈怀珠不是真心。话到唇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娶她从来都不是权宜之计。
多少次午夜梦回,裴容青都会梦见,沈怀珠从太医院下值,小跑着朝他奔来,喜笑颜开地唤:“夫君。”
美梦成真,本该高兴才对。
裴容青心间弥漫着浓浓的凄然,千算万算,没想到两人是在这般情形成亲。他失了眼睛,日后恐怕再不能恢复,况且那件事骤然提前,成王败寇,一旦事败……他不敢赌。
为今之计,先稳住成元帝,再寻机会把沈怀珠送出玉京,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更名换姓,过安静寻常的日子。
不知是否举了太久的原因,裴容青的手微微颤抖,匏瓜里的酒酿漾着,正如沈怀珠此时无法安定的心。
她直直凝视着裴容青,企图从失神的瞳眸,窥到一丝心虚和不忍。
没有,什么也没有,空洞洞,仿佛不见底的深井,再怎么喊,也无人回应。
脑子里不合时宜闪现裴容青和赵华馨躺在一处的画面,尽管沈怀珠已经知道背景,清楚这场圈套,还是控制不住地,窜起一股羞怒火气。
气冲云霄,理智暂时抛之脑后。沈怀珠突然起身,伸手取过递来的匏瓜,哂笑道:“礼不可废,你口口声声唤我公主,那便由我做主,饮了这盏合卺酒。”
“做戏做全套,裴少卿该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刚沐浴过,裴容青的头发没有擦干,几缕潮湿鬓发垂在脸颊两边,透着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沈怀珠的话,似乎令他陷入强烈的痛苦,眉头皱紧,手里的半快匏瓜由对方饮酒的动作被拉扯,松懈。
直到沈怀珠饮完,放下,裴容青手里扔握着酒液荡漾的匏瓜。
他没有喝,亦不肯放。
天边传来一声鸡鸣,喜烛烧了一夜,业已快要燃尽,天蒙蒙亮。
守在门口的丫鬟轻叩房门,唤道:“公主,玉真道长请您过去一趟,是否要先梳妆?”
沈怀珠淡声道:“不必,我现在就去见师父。”及至出门,没再看过裴容青一眼。
听到她出门,裴容青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扶着桌子,踉跄坐下,沉默着,将手里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玉真暂住西边院落,离沈怀珠夫妇二人的住处不远,穿过小花园,很快就走到了。
门窗洞开,檀香袅袅。一袭玉色身影趺坐于室内,听到动静,眼皮子都没掀,冷言道:“跪下!”
沈怀珠乖乖上前,跪在师父面前,神色变幻,猜到师父已然得知她的谋划,忐忑,却不认为有错。
短暂沉默。
玉真明知故问:“你就没什么话,想对为师说?”
沈怀珠跪得笔直,想起昨夜师父赶来,对峙成元帝,心生愧疚,顿时心虚了不少,嘴上依旧硬气:“师父明明知道,何必来问我?”
玉真气不打一处来:“好啊,成了公主,说话腰杆儿都硬了。我且问你,你到底筹谋了些什么?为何会搅进文华公主的烂摊子?昨夜婚仪,就算文华公主有天大的本事,能混进来,也没法子凭她自己,制住你,还捆起来关在柜子里。说,你为何要做这场戏?你可知晓,昨夜稍有不慎,成元帝就会把过错全推到你头上,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沈怀珠垂头,气焰矮了三分:“师父教诲,徒儿万不敢不听。文华公主和亲之日尚有半月,以她的性格,断不会轻易罢休。我一早预料到赵华馨会来,堵不如疏,便想顺势给她个教训。只是,没想到端王对这个妹妹疼爱至此,竟惊动了圣上。”
“教训?我瞧是文华公主给了你个教训。”
沈怀珠没有辩驳,倒想起另一件事,奇怪道:“师父缘何忽然出现,和圣上还有永宁公主很熟稔的模样?”
玉真身形僵了僵,心知昨夜一闹,再瞒不住,索性道:“以前在玉京生活过一段时日,同他们有点旧交。”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疾声道:“我的事,不需你探问。”
“您对圣上那般不敬,他可会对您不利?师父,无需担心我,早早回浮玉山吧。”宫廷争斗波云诡谲,你死我活,卷进来容易脱身难,沈怀珠不愿意连累师父,一心想把她安全送回浮玉山,闲云野鹤,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该回去时,为师自会回去,用不着你替我做主。”玉真抬眸,瞥了沈怀珠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轻咳一声,尴尬地问:“为师昨日叮嘱你的话,没忘吧?”
话?什么话?
沈怀珠怔住,昨天师父叮嘱的话源源不断,太多太杂,她头昏脑涨,早已抛到脑后。突然这么一问,倒让她十分茫然。
玉真紧张道:“真忘了?”
觑着师父古怪的脸色,脑海里突兀地闪现昨夜师父东扯西扯,最后低声附在她耳边说的话,那时师父的神情和现在大差不差。
“裴家小公子身负剧毒,不可太过激动,否则会加剧毒发。最好,莫要轻易圆房……”
忘却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沈怀珠白皙的小脸腾地变红,呼吸都重了不少:“没、没有。”
玉真闻此言,长吁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沈怀珠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话,玉真也曾原封不动交代过裴容青,那小子倒没这么容易羞赧,但耳尖也红了红,联想到托人打听的关于裴容青这些年是否有风流韵事,答案多为否认,玉真略略放心。
师徒间叙了会闲话,有人站在门口通传:陆阁老的女儿,陈姑娘来访,找沈怀珠。
该问的,该说的,都差不多,玉真放沈怀珠离去,不忘又叮嘱了一遍,沈怀珠脸红耳臊称是,一溜烟跑了。
陈静娴候在裴府的会客用的凉亭,丫鬟知她不喜涩口的茶,特意上了冰镇的菊花饮,甜滋滋,又清凉又解暑。
凉亭四周挂着竹帘,半卷起,凉风吹过,鼻尖能嗅到淡淡的竹子清香。
陈静娴捧着面前的菊花饮子,神思不宁,时不时抬眸,觑着亭子外的小路,似乎非常急切。
沈怀珠先回去洗漱一番,梳好头发,换了身衣裳,才往凉亭。
她穿着一袭杏粉裙裳,翩跹而至,面颊略施粉黛,挽着干净简洁的发髻,只簪一枚珠花,鬓边垂着珍珠步摇,简单素净,比之平常的清冷,更添一份柔和。
陈静娴遥遥招手:“沈姑娘!”喊罢,忽地记起沈怀珠的新身份,忙小跑几步,上前迎接,刚要合掌行礼,就被拦下。
沈怀珠托住她的手腕,阻止:“好了,不要这等虚礼,你急匆匆来找我,生了什么变故?”
陈静娴没吱声,瞧瞧指了指凉亭,挤眉弄眼,示意沈怀珠看。
顺着陈静娴的指尖,沈怀珠望见卷起的竹帘下方,露出一位男子的衣袂,揉蓝衫子,素纹锦靴。有帘子遮挡,看不见上半身。
沈怀珠止住脚步,回身看向陈静娴,疑惑道:“这位是?”
陈静娴抿了抿嘴,神神秘秘地说:“你去了就知道。”
卖的一手好关子。
未免多余的麻烦,沈怀珠特意婉拒圣上赏赐的公主府。搬入裴府,起码相对安全,就算混入什么心怀不轨之人,也好排查。新开辟的公主府,全是生面孔,谁好谁坏,短时间极难分辨,不如现在省心。
然而到底从未来过,处处陌生。沈怀珠边走边皱眉,腹诽碍事的竹帘,不知除了风雅,还有什么实用的功能。
和陈静娴一前一后,走过栽着花草的小径,至凉亭的台阶,沈怀珠提步而上,怀着满心好奇,窥着里头坐着的男子。
待看清面容,生生刹住脚步,惊了一大跳:“是你?”
陈静娴在她身后耸了耸肩,一副心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