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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忘忧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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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当事人,轻啜凉茶,竭力装作云淡风轻,可轻轻颤动的手腕,早已出卖了他的惶遽。

乔参挤出和蔼笑容:“是我,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沈怀珠嘴角抽了抽,打量着“精心打扮”的乔参,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鲜少见你穿得这般隆重,一时没认出来罢了。”

跟开屏的孔雀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见心上人。

沈怀珠一阵恶寒:“你打扮成这样,寻我做什么?”

陈静娴引她一同坐下,丫鬟上来一盏茶,匆匆退下。凉亭里,三个人坐在石桌边,面面相觑。

“我……”乔参吞吞吐吐,一句话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通快:“你、你和玉真道长认识?”

话说完,乔参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净说点废话,若不认识,玉真怎会自称是沈怀珠的师父。

认识多年,乔参时时刻刻保持伶牙俐齿,阴阳怪气,眼高于顶,从未露过怯。头一回见,乔参有所顾忌,说话的底气都削弱。

这倒是奇了。

沈怀珠想起师父晨起的话,早年在玉京生活,同宫里的人都有来往,想必乔参也是旧相识?但从未听师父提起,沈怀珠谨慎回答:“我的医术,仰仗师父倾囊相授。”

乔参点头:“当初见你,总觉得你一身医术,似曾相识,又不敢确定。昨夜一见,果然出自于她。”

这回沈怀珠渐渐明白过来,试探道:“你想求见我师父?”

猝不及防戳中心事,乔参的心七上八下,下意识问:“可以吗?”

“这要师父定夺,我没办法做主。”沈怀珠坦白说,她啜了一口茶,沉吟片刻:“不过,你若能为我解答疑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美言几句。”

末尾一句纯属胡诌,师父素来行不苟合,打定的主意,谁都无法更改。譬如,她明知沈怀珠好奇,如何也不肯透露,和成元帝、永宁公主之间的关系。

仅仅旧识,何至于三缄其口,欲盖弥彰。成元帝对师父很忌惮,他这样的人,怎能容许有人当众驳了颜面。听师父的意思,她和永宁公主关系极好,永宁公主死讯传来,成元帝封锁消息,笙歌宴饮,断然不曾露出心疼妹妹的情绪,为何会被一句“永不入梦”,击得失魂落魄,痛彻心扉。

太多谜团,亟待撕开。师父那边行不通,乔参这边未必严如铁桶。

果然,乔参将信将疑,显然动摇:“你想问什么?”

沈怀珠瞥了眼陈静娴,迅速收回视线,正色道:“待我忙完,到济民堂详谈。”涉及师父,沈怀珠必须多加谨慎,师父不肯吐露的秘辛,决不能由她泄露。

安抚走乔参,陈静娴见左右无人,低声说明来意:“赵华馨传信,问第二次药什么时候给。”

赵华馨乔装闯入新房,想取代沈怀珠为真。沈怀珠早就预料,赵华馨不肯善罢甘休,做好万全准备,没成想陈静娴于婚宴上,觑见赵华馨鬼鬼祟祟,作小厮打扮,提前来给沈怀珠通风报信,人还没走,赵华馨就闯了进来。都不用沈怀珠动手,陈静娴熟练地劈了个手刀,把人击晕,登时失去攻击力。

两人捆了赵华馨的手脚,拿帕子揉成团,塞进赵华馨嘴里,以防万一,陈静娴解下发髻后飘着的发带,在赵华馨的脑后绕了几圈,彻底杜绝帕子被吐掉的可能性。

赵华馨昏昏沉沉睁眼,悚然发觉,面前坐着两个心狠手黑的女人,敲晕是第一次警告,而接下来……赵华馨悚然一惊,清楚这两个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竭力扭动身体,企图挣脱绳索,口里呜呜咽咽,艰难呼救。

“别白费力气,本姑娘绑的绳结,可不会扭一扭,就松开。再不老实,信不信,我在你脸上划一刀!”陈静娴虚张声势,故意吓唬她。

这招实在管用,赵华馨顿时消停,不喊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怯怯地觑着两人。

嚣张跋扈的人,陡然作楚楚可怜的情态,沈怀珠扯了扯唇角,嗤笑道:“原来公主心里还存着畏惧。”

陈静娴立时啐了一口,恨声道:“早就见你鬼鬼祟祟,存着坏心思,上次坑骗我,帮你做坏事,这笔账,本姑娘还没跟你好好算,你倒好,自投罗网,省了本姑娘寻你报仇。”

因为沈怀珠在场,陈静娴表现得格外激愤,恨不得当场打赵华馨一顿,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心意。

沈怀珠自然明白,上回见面,她对陈静娴生气不假,亦不后悔出言责备,错就是错,她和裴容青都有埋怨的权利。而陈静娴意识到错误,主动坦诚,积极弥补,偷偷往大理寺跑了一趟又一趟,自责地无以复加。凭着这份悔改的心,沈怀珠亦愿意不计前嫌,原谅她。

是以,沈怀珠没有打发陈静娴,而是与她一起找赵华馨算账。

沈怀珠起身,走到赵华馨身边,绕着她,缓缓踱步:“公主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无非想法子混过这个坎,再找我们秋后算账,毕竟圣上对你的疼爱,无人能及。一旦他知道心爱的女儿,被人五花大绑,收拾一顿,定会勃然大怒,砍了欺辱你的元凶。”

乍然勘破心事,赵华馨眸底闪过一丝狠毒,她的确这么想。

“单为保命,我们都不能轻易放你走。”沈怀珠似笑非笑,故意提起和亲,激怒她:“哦,差点忘记,公主如今应在宫里待嫁,半月之期一到,便会远嫁南蛮。倘若……文华公主不远和亲,于寝宫自尽,你说,我们还需要承受天子之怒吗?”

赵华馨没忍住打了个激灵,一股凉意自脊椎窜到头顶,沈怀珠心狠手辣,未必不敢杀她。

可恨手帕封嘴,赵华馨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猜,你在骂我。”沈怀珠停下脚步,蹲在赵华馨面前,眸底遍布寒霜:“想清楚,现在任人宰割的鱼肉,是你,不是我。”

“有一桩事,我一直想不通。公主殿下久居深宫,何时识破我的身份?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身世,你却清楚。”

赵华馨狠狠瞪着沈怀珠,轻蔑地翻了个白眼,拒不开口。

沈怀珠视若无睹,追问道:“是谁透露给你的?”

以赵华馨的炮仗性格,发现沈怀珠和文德太子的关系,断不会多捂半日,早早抖出来,沈怀珠就得早早去死,裴容青悲痛欲绝,赵华馨趁虚而入,皆大欢喜。

偏偏在和亲前,赵华馨才捅出这件事,意味着,她恰好在这时才知道。

时间节点掐得太巧了。

眼瞧赵华馨油盐不进,也不装模作样地扮可怜,重新露出爪牙,沈怀珠心知,需要来一剂猛药。

沈怀珠使了个眼色,陈静娴立刻会意。

陈静娴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刀,拿到赵华馨颊边比划,凶神恶煞道:“公主最珍爱自己的脸,每日都要用玫瑰粉搀珍珠粉敷面,才养得柔滑细嫩。要是我在这轻轻划一刀,需要多少玫瑰珍珠粉才能消除疤痕?”边说,边把短刀贴近。

冰凉的触感挨上侧脸,赵华馨紧绷的神经登时弦断,想往后躲,又怕一个不小心,伤得更厉害,极度的绝望和恐惧包裹着她,眼底蒙上泪雾,呜呜咽咽求饶。

沈怀珠轻叹一声,赵华馨太爱容貌,关心则乱,全然没注意,陈静娴握着的短刀,尚未开刃,根本伤她不得。

时机难得,趁赵华馨精神溃乱,沈怀珠切入正题:“你甘愿冒着名声尽毁的风险,混入裴府,想要狸猫换太子,不单单是因为你对裴容青的倾心,更多的,是不愿意和亲,对吗?”

外头笙歌四起,谈笑声断断续续传入内院,哪怕门窗紧闭,也能听得清楚。

赵华馨肠子都要悔青,千不该万不该,招惹这两个活祖宗。恐惧达到极点,她只求安稳保命,再不敢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于是沈怀珠问什么,她就老实答什么。

不能说话,赵华馨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自古提起和亲,时时伴随大义凛然的伟大,以一人艰辛换万民安康,的确值得颂扬。可为什么,只能由公主和亲?受万民供养的人,难道只有公主吗?赵华馨不服,也不愿。

何况,那日躲在金仙台门后,赵华馨偷听到,徐远宁和父皇谈起南蛮。南蛮近年不曾遭受天灾,民丰物阜,牛羊遍野,国力大大增强。年轻的王爷初登王位,急切地想作出一番能超越前人的功绩,令子民信服。

刻意要求嫡亲公主、频频向大魏施压,纵容南蛮子民不断骚扰边境,掠夺财物,无一不是在试探大魏的底线。

所谓求亲,实为挑衅的借口。

永宁姑姑千里迢迢而去,至死难归故土,前车之鉴犹染鲜血,她才不要重蹈覆辙。

种种前因累积,终酿成今日之祸,但赵华馨不后悔,就算沈怀珠敢杀她,好歹也会痛快些。等日后父皇查明真相,少不了令其偿命。退一万步说,死在玉京,至少还能入皇陵,和亲人永生永世待在一起,好过孤孤单单,在异国他乡做亡魂。

沈怀珠不知赵华馨心里的弯弯绕,抓紧机会,抛出救命稻草:“若我有法子能帮你,但有两个条件,你可愿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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