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承恩殿药香浓郁,十分熏人。侍奉在殿内的宫女眉头微蹙,轻掩口鼻。
赵华馨坐在梳妆台前,自顾自照镜子,手里绞着一缕头发,嘴里喃喃有词。
宫女视若无睹,将容易伤到她的发簪、钗环收了起来。圣上特意交代,公主身上若有任何伤痕,承恩殿所有人都得陪葬。
是以,宫女太监们日夜守着公主,不敢懈怠。至于尊敬,仁者见仁。
赵华馨背对着殿内侍奉的人,透过铜镜,觑见他们流露出的轻蔑,心火横生。
一群不恭敬的东西,瞧她失势,个个拜高踩低,竟敢给她甩脸色!
偏偏这会儿她应当疯疯癫癫,没法子像从前那般,狠狠责罚一顿。
想到这里,赵华馨气不打一出来。沈怀珠果真恨她,出这等馊主意,叫她堂堂的公主装疯卖傻,还咽下毒药。
原本对沈怀珠深信不疑,回宫冷静后,又发觉中了圈套。
该死!事已至此,唯有继续演下去。
用过夕食,赵华馨重新坐回铜镜前,唱着小时候,母妃曾给她唱过的歌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空旷的殿宇,回荡着少女吟吟低唱,薄暮冥冥,不觉令人毛骨悚然。
负责服侍赵华馨沐浴更衣的宫女走上前,温声相劝,却被公主转头做的鬼脸吓了一跳,瞬间弹出去,尖叫连连。
这一叫,原本昏昏欲睡的其他人,也吓掉了魂,抢着往殿外跑。
不多时,门外响起呵斥声:“慌慌张张跑什么?成何体统!胆敢冲撞贵妃娘娘,不要命了!”
赵华馨起身,捡起摔落的古琴,专心擦拭。
脚步声渐渐逼近,拾阶而上,进入殿内。
殿门打开的瞬间,灌进来一股凉风,裹挟着浓艳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门重新关上,殿内灯火幽微。
“三日不见,公主竟弄成这个样子,令人唏嘘。”徐贵妃踢了踢脚边砸碎的瓷瓶碎片,丹唇轻启,语气平平,听不出究竟高兴还是悲哀。
古琴擦得干干净净,烛光映照里,透着澄明光泽,一眼可知绝非凡品。
徐贵妃就近坐下,捡起盘子里的点心瞧了瞧,复放回去:“公主演了这么久,也该歇歇。”
赵华馨冷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徐娘娘来找我做什么?”
徐贵妃浅笑嫣然:“诚心诚意,来告诉公主一桩喜讯。”
“什么喜讯?”赵华馨总算抬眼,下意识落到徐贵妃小腹处,将信将疑:“你怀有龙嗣?”
虽知道不大可能,赵华馨还是惊了惊。
徐贵妃温婉的笑容僵了僵:“那倒不是,不过,比之不相上下。”
“圣上拟封本宫为后,一同前去泰山封禅,享万民跪拜。”
赵华馨的嗓音陡然尖利:“什么?!”
说起来,成元帝对女色兴趣寥寥,一心扑在修仙长生道。除去薨逝的中宫,后宫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嫔妃。一位风头无两,位同副后的徐贵妃几乎占据全部宠爱,其余妃嫔要么无子,要么出身卑微,都不得天颜。
端王战功赫赫,都未曾帮他母亲争到位分,至今还是才人,住在偏僻的西泠宫。
这么多年,徐贵妃连子嗣都不会诞下,为何突然要封后?
赵华馨怒从中来,啐了一声:“你莫不是想做皇后想疯了?父皇绝不会立你为后。”
他答应过我。
绝不会。
“是么?公主这般笃定,皆因一直以来,从中作梗的人是你。”
“徐娘娘可别血口喷人。”
徐贵妃眸中划过一抹轻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殿下可还受用?”
“什么意思?”赵华馨狐疑问出口,猛然反应过来,“那日你提醒我,原来为的是——”
徐贵妃含笑肯定:“公主倾心裴少卿,我家子纾配不上。既如此,本宫心善,愿意成全有情人,谁知公主蠢笨如斯,倒叫沈怀珠……不,赵怀珠,反将一军。”
此时,赵华馨全然反应过来。那日徐贵妃暗示她,生米做成熟饭,留在玉京,免去和亲之苦。因事情太不体面,有损皇家颜面,赵华馨守口如瓶,在徐贵妃的帮助下,乔装成出宫办事的小太监。
她虽和太子一母同胞,关系却极差,与端王更亲近。
整件事情,除了五皇兄知晓,就剩徐贵妃。
本该天衣无缝,沈怀珠却能提前获取消息……
赵华馨气得柳眉倒竖,恨不得杀了眼前人:“是你干的!”
“不止如此。公主以为,玉盈公主的身份,是谁透露给你的?”
徐贵妃站起身,预备离开。刚转身,顿住脚步,状若无依地点了点赵华馨怀里的古琴,说道:“至亲已逝,空留一把琴做念想,乃人之常情。只是,公主的生母还好端端的活着,怎么抱着皇后娘娘的琴不肯撒手?”
丢下这句话,徐贵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
沈怀珠借口更衣,往明月楼后院走。寻到无人处,卸去钗环,趁人不注意,出手迷晕传菜的店小二,伪装得当,混入雅舍楼层。
睃巡良久,把邓嘉善可能所在房间的范围缩小为五楼右手正中间的两间雅舍。
她猫着身子,躲在西侧无人的窗外,凝神细听,发觉邓嘉善正在靠近她的这间里。
隐隐约约,能听到女子莺啼细语,间或有男人开怀大笑。
屋子里除了邓嘉善,还有另外的人。
沈怀珠不由诧异,店小二所言,无非是邓嘉善来这里寻欢作乐,瞧样子,他也不知道还有旁人。
是谁?这般遮遮掩掩。
仿佛回答沈怀珠的满腹疑惑,下一秒,就听到邓嘉善低声唤了一句“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