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怜身份敏感,沈怀珠没有多待,确认周围安全,悄悄回城。
不起眼的素常马车驶入城门,经过盘查,顺利放行。车夫稳坐车驾驭马,沈怀珠从怀里取出一枚香囊,轻轻嗅闻。
出门前,扶影奉命送来一方螺钿鸳鸯锦匣,盛着胭脂水粉,珠花步摇等,另附一枚淡青蝶形香囊,绣着嫩黄色小巧花朵。
扶影煞有其事,转告裴容青的原话:“公子再三嘱托,盼望殿下能收下锦匣,时刻佩戴荷包,断不可轻易离身。”
亟待出门,沈怀珠没来得及多问,匆匆收下,把锦匣子交给秋月姑姑保管,随身带着香囊。
这会闲下来,她垂眸,仔细研究香囊究竟有什么奇特。
气味清淡,冷冽干净的梅花香混着幽微檀香,沁人心脾。仿佛令人置身于冬日午后,踩过积雪,折梅压入香篆。
她喜欢这个味道。
手里的香囊渐渐幻化为裴容青的脸,沈怀珠顿时脊背发僵。洞房花烛夜,裴容青的不甘愿,深深刺痛了她。
鄞州观音庙,死皮赖脸跟在她身后唤“夫人”的陆三,人间蒸发,穷尽此生再寻不到。真正与沈怀珠成亲的人,是早年有婚约在身,借履行婚约救她的裴容青。
她原以为,裴容青上殿求娶,有八分真心。
想到此处,心底泛起动荡涟漪。感情于她而言是负累,无牵无挂,才是好事。
可为什么,眼眶发酸,陆三无赖的笑容扎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越想念陆三,越抗拒现实。沈怀珠吸了吸鼻子,擦去眼角湿润,扬声道:“王伯,先不回裴府,去明月楼。”
天气晴好,碧落如洗。长街游人如织,连衽成帷,喧闹繁华。已过晡时,前来明月楼饮茶会客的人络绎不绝。
沈怀珠到得稍晚,心悦的那间雅舍已经被人预定,再问店小二,只剩二楼临街凭栏的座位,素屏相隔,和邻座不必碰面。
店小二在前引路,沈怀珠紧随其后,穿越泱泱食客,来到二楼的位置。
接过小二递来的菜谱,沈怀珠粗略点两道菜,要一壶清茶,就作罢。小二应声,忙不迭跑下楼传菜。
左侧窗牖半开,不时有欢呼吆喝声传入。沈怀珠侧目远望,明月楼前新开张一间瓦肆,杂耍表演,皮影说书,囊括百姓钟爱的各式娱乐项目。
这会儿,一位穿着粗布澜衫的中年男人,手提折扇,正在慷慨激昂地说时兴的话本。先帝在位时,这类娱乐活动十分兴盛,街巷坊市无比热闹。成元帝即位后,大刹勾栏瓦舍享乐之风,把戏全数列为禁止演出。
近年南蛮富庶,来往大魏做生意的南蛮人日渐变多,带来一股欢娱风气。不过片刻,半人高的舞台走上一位异域舞娘,随着响起的南蛮乐鼓翩跹起舞。
南蛮人喜爱载歌载舞,以柘枝舞最为有名。这位舞娘身姿轻盈,回眸浅笑,令人心醉。沈怀珠看得入神,视线紧随舞娘影迹,直至美人谢幕退场。
瓦肆里的人瞧不见,沈怀珠坐在高处,却能瞧见舞娘隐在帘幕后,准备下台休息的动作。婀娜的身姿越过连廊,扑向了一个男人怀中。
沈怀珠无意观人隐私,收回视线,下一秒,瞳孔微缩,再次看向舞娘环抱的男子,竟是金羽卫牢里之后,再没见过的邓嘉善!
听闻前些日,圣上召见徐远宁,所说不知何事。徐远宁从金仙台出来,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往夹在皇城内外的詹事府。
詹事府的职责很简单:为太子讲经学、授经史,辅助太子处理日常事务,并规劝监督太子言行举止。
比起内阁六部,官位不算高,却胜在前途远长。
邓嘉善恰好由成元帝亲点,调入詹事府任大学士。
次日,邓嘉善告假半月,称家中有事,须即刻返乡。
旁人不知,沈怀珠清清楚楚,邓嘉善哪里还有家,哪里还需回?
沈怀珠欲遣人跟踪,那时她才入宫居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作罢。
消失的半月,邓嘉善去了何处?
瓦子台前换了两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口吐火龙,引得台下一片欢呼叫好声,扯回沈怀珠飘摇的思绪。
再投视线出去,瓦子后台连廊里,哪里还有邓嘉善的身影?连那位身姿袅娜的舞姬一并失了踪影。
沈怀珠欲起身去寻,右侧珠帘后的过道,忽然响起充满情欲的调笑声。
女子语调怪异,显然对中原官话不熟悉。
扭麻花般搂抱的两人,从珠帘后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过道。
不多时,店小二匆匆折返,行至半路,听见有客人唤他。
小二掀帘,见是位夫人,恭敬地垂下眼睫:“夫人有何吩咐?”
对于身份的转变,沈怀珠适应得极其艰难。一句“夫人”,令她愣了愣。
反应过来,自己的装束已作嫁人后,眼睫微动,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往前推了推:“再加一道松鼠鳜鱼,一壶雪酿春。”
小二余光瞥见硕大银锭闪着银光,顿时喜笑颜开:“是,夫人稍坐,酒菜随后就来。”
小二往前探身子,去接那锭银子,不料女子指尖轻勾,银锭倒退几步,落回手里。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小二疑惑。
“刚才路过两个人,径直登入三楼,原来竟还有雅舍可供暂歇。凡事讲先来后到,我坐在这里已经一炷香,为何那两人姗姗来迟,不经预约,就能上楼?”
明月楼门庭若市,生意兴隆。东家赚的盆满钵满,眼瞧光顾的贵客越来越多,停业修缮一番,将三楼以上设为雅舍,需取玉牌或有人带领才能上去,安静私密,价格自然不菲。
以邓嘉善的俸禄,断然包不起。
他揽着舞姬一晃而过,手里腰间分明没有玉牌。可他轻车熟路,想来对这里并不陌生。
小二恍然道:“哦,您说刚才的大人,他是我们店里熟客,素常包着一间上等雅间,无需另外预约。”
“常年累月?”沈怀珠齿间喃喃,转而问道,“他经常来这里?总携女子前来?”
涉及客人隐私,店小二为难,支支吾吾:“这……”
沈怀珠忍痛,又取出一锭银子:“细细道来。”
职业道德和银子两头摇摆,眼看又追加一枚银锭,欲念登时站了上风。
罢,大约又是府里的正头娘子出门捉奸,帮上一帮,保不齐还积点德。
店小二收好银子揣进怀里,用极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虽常年订着一间雅舍,却不常来。来的时间嘛,也不大固定,多半晚上。像今日这个时辰,头一次见。至于女子…”
店小二小心斟酌着字句:“也不是每次都带,带的时候居多。”
该问的问完了,沈怀珠摆摆手,示意店小二去忙。
珠帘相撞,清脆悦耳,屏风后恢复安静。
沈怀珠瞥向载歌载舞的瓦肆,转而抬眸,翘望邓嘉善和舞姬消失的方向,犹疑片刻,决定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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