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去时,队伍已行至官道。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替昨夜的血腥做一场迟来的镇魂。
姜芷漪勒马走在最前,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辆朱轮马车被护在中军最稳妥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孤立。
车厢内,时鸢靠在软枕上,指尖压着刚写下的药方,墨汁还未干透。
她抬眼望向竹帘外掠过的兵甲,忽然轻声道:“将军方才,是在立威,也是在立规矩。”
帘外传来姜芷漪淡淡的声音,像从风里落下:“你听见了。”
“听见了。”时鸢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更显清亮,
“军中规矩,是给活人守的。若连‘不许欺辱女子’都要靠打骂才能记住,那这支军队,迟早会被自己的劣根性拖进泥里。”
姜芷漪没有回应,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但将军做到了。至少今日,他们不敢再把‘女眷’当笑话。”
队伍行至午时,前方斥候快马回报:
“将军,前方二十里有驿站,驿站外有商队滞留,似在等我们换马补给。”
厉鸿皱眉:“商队?此时南疆动荡,寻常商队早该撤了。”
裴烬却道:“正因为动荡,才更有人趁乱求财。”
姜芷漪抬手示意全军放缓,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驿站轮廓上。
她的直觉像刀背擦过皮肤——
那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烟。
“厉鸿,”她冷声下令,
“命前军分两队,左右包抄。裴烬,你带一队从后截断。驿站若有埋伏,不许放走一人。”
“末将遵命!”
命令一下,军阵像一张拉开的弓,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行进姿态。
那辆朱轮马车也被护得更紧,几名亲兵贴近车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车厢内,时鸢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开竹帘一角,眯眼望向驿站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驿站门前那几匹骡马身上,忽然道:
“将军,那商队的马,蹄印太新,且方向单一。”
姜芷漪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说重点。”
“重点是,”时鸢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不像在等补给,更像在等‘猎物’。真正的商队会来回走动,会打水、会喂马、会讨价还价。他们太整齐了。”
下一瞬,驿站门内忽然走出一个挑水的伙计,肩上木桶晃得厉害,却一滴未洒。
那动作熟练得过分,像在展示什么。
时鸢瞳孔一缩:“将军,那不是挑水,是在量风。
木桶里多半是空的,他在听我们的脚步声,判断人数和装备。”
姜芷漪没有再问。她抬手,枪尖向前一指。
“前军——”
话音未落,驿站屋顶忽然飞起一片黑影,数支毒箭破空而来,直取中军马车!
“护车!”裴烬怒吼,将士们举盾挡在车前,箭簇撞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驿站内同时冲出数十名蒙面人,刀光如雪,直扑队伍两翼。
更远处的林子里也传来马蹄声,显然还有伏兵。
姜芷漪冷笑一声,玄枪横扫,枪尖挑飞两名冲得最近的蒙面人,血雾溅在她的面甲上,像给冷铁镀了一层红。
“来得正好。”她低声道。
裴烬从后截断,弓弦连响,逼得伏兵无法合围。
厉鸿带人正面压上,驿站前瞬间成了绞肉场。
车厢内,时鸢却没有躲。她掀开帘子,目光飞快扫过蒙面人的步伐与握刀姿势,忽然高声道:
“将军!他们不是山匪,是南蛮细作!看他们落脚——脚跟外撇,惯用瘴林湿泥地!”
姜芷漪枪尖一挑,挑断一人手腕,冷声问:“如何破?”
时鸢深吸一口气,声音却稳得像钉进木板的钉子:
“他们队形松散,靠的是诱敌深入。
别追进驿站!先封门,再放火——他们怕烟,烟能逼出瘴毒!”
姜芷漪眼底一沉,立刻下令:“厉鸿,封门!裴烬,火油!”
火油罐被掷到驿站门前,火折子落下,烈焰瞬间腾起,浓烟翻滚着灌入驿站。
里面传出几声压抑的咳,蒙面人阵脚大乱,竟真的开始后退。
姜芷漪抓住机会,玄枪如黑龙出渊,直取驿站门口那名领头之人。
那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要逃,却被裴烬一箭射穿小腿,跪倒在地。
“活口!”姜芷漪喝了一声。
将士们一拥而上,将那人按在地上,撕下蒙面布。
那人面色黝黑,耳后却有一道细细的刺青——正是南蛮巫祝的标记。
时鸢的声音从车中传来,带着一丝兴奋的颤:“将军,抓到了。”
姜芷漪勒马停在那人面前,玄枪枪尖点在他喉间:
“说,你们为何在此埋伏?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眼神却阴鸷地瞟向马车。
姜芷漪冷笑:“你在看她?”
她抬枪挑开他的衣领,露出锁骨处一抹淡青色的痕迹。
时鸢在车内看到这一幕,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锁骨处的咬痕,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将军,他身上有引蛊香。若不封住口鼻,待会儿他会用自残的方式放出蛊虫,让我们军中大乱。”
姜芷漪眼神一凛,立刻下令:“取湿布,封他口鼻!再取铁链,捆死四肢!”
话音刚落,手下之人立刻做出行动,那南蛮巫祝挣扎着发出呜呜声,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恐惧。
时鸢掀帘下车,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仍走到姜芷漪马前,仰头看她:
“将军,给我一刻钟。我让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