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官道两旁的林影像黑色的浪,一层层推近。
队伍在驿站外的空地上扎营,火光明灭,映得玄甲上的冷光时隐时现。
姜芷漪立在营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巡夜的士兵。
她的直觉仍在刺痛——那名巫祝的“自毁蛊”太干净利落,干净到像演练过无数次。
能在军中布下这样的后手,细作绝不止一两个。
“厉鸿。”她低声唤道。
厉鸿近前抱拳:“末将在。”
姜芷漪抬了抬下巴,指向营地边缘的辎重队:
“把今日换岗的名单拿来。从驿站遇袭前一炷香开始,所有靠近中军马车、粮草车、传令兵的人,一一登记。”
厉鸿一怔:“将军怀疑……细作在辎重队?”
“辎重队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藏人。”姜芷漪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鞘上,
“去办。”
“遵命。”厉鸿转身而去。
裴烬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被箭射穿翅膀的信鸽,鸽腿上绑着细细的竹筒。
他把竹筒递给姜芷漪:“驿站屋顶发现的。箭是我们的,但鸽子不是。”
姜芷漪接过竹筒,指腹轻轻一捻,筒口的封蜡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印——不是东昭军印,而是一枚歪歪扭扭的兽纹。
时鸢不知何时下了车,披着一件薄氅,站在火光边缘。
她看见那枚兽纹,瞳孔微微一缩:“那是南蛮‘蛇骨印’。用来封巫蛊的信。”
裴烬皱眉:“驿站的人还没来得及放信?”
“不是没来得及。”时鸢走近两步,指尖点在竹筒封口处,
“封蜡没裂。说明他们原本打算等我们走后再放。只是我们动手太快,他们来不及。”
姜芷漪盯着那枚印,忽然问:“这信里写什么?”
时鸢没有直接回答,只轻声道:“将军若想知道,我可以开。但我更想知道——这只鸽子为何会在驿站屋顶。”
姜芷漪抬眼,看向远处被火光映亮的驿站废墟。
浓烟已散,只剩焦黑的梁木和刺鼻的烟味。她忽然明白:那不是“来不及放”,而是“故意留在那里”。
“他们在试探。”姜芷漪说。
时鸢点头:“试探将军是否会发现,试探军中是否有人会替他们取信。”
裴烬的脸色沉了下去:“也就是说,细作可能就在我们中间,而且离得很近。”
姜芷漪把竹筒丢回给裴烬:“拿去烧了。烧得干净。”
裴烬一怔:“不看内容?”
“看了反而中套。”姜芷漪声音冷硬,
“对方既然敢把信留在屋顶,就敢在信里写假话,甚至写引我们自乱阵脚的话。我们不接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现在起,所有飞鸽传书,必须经过我、厉鸿、裴烬三人同时在场才能拆。任何私自拆信者——军法处置。”
裴烬抱拳:“末将遵命。”
火舌吞噬竹筒,蜡封融化,纸卷在烈焰中卷曲成灰。
火光映在姜芷漪的面甲上,像一层暗红的血痂。
时鸢看着那团火,忽然轻声道:“将军,你刚才说我是军师。”
姜芷漪“嗯”了一声。
时鸢抬起头,目光清亮:“那我给将军第一个计策——今晚别睡。”
姜芷漪侧头:“你觉得他们会夜袭?”
“不是夜袭。”时鸢摇头,“是‘换’。”
“换?”厉鸿刚好回来,听到这字,脚步一顿。
时鸢解释道:“南蛮巫祝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厮杀,而是偷梁换柱。他们会用一种东西,换掉你们熟悉的东西——换马、换粮、换药、换人。”
她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锁骨的咬痕上,声音低了些:“他们甚至能换掉一个人的‘命’。”
厉鸿脸色微变:“换人?怎么换?”
时鸢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姜芷漪:“将军可还记得那名巫祝临死前说的暗号——‘月落蛊鸣,坛起魂归’。”
姜芷漪点头。
时鸢继续道:
“‘月落’指的不是时间,是方位。南疆的月落方向与东昭不同。他们用月落来定祭坛的位置。‘蛊鸣’是蛊虫在特定温度和湿度下发出的细微声响。‘坛起魂归’——是说祭坛一旦开启,被蛊控制的人会像‘魂归’一样回到祭坛。”
厉鸿听得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他们能控制我们的人?”
时鸢沉默片刻,才道:“能。尤其是那些喝过不干净的水、吃过不干净的粮、或身上有伤口的人。”
她话音刚落,营地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
“谁?”裴烬厉声喝问。
巡夜的士兵冲了过来,抬着一名辎重兵。
那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指死死抠着喉咙,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抠出来。
“他说……他喉咙里有东西在爬。”士兵声音发颤。
时鸢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按住那名辎重兵的喉结。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是‘线蛊’。入口极细,像一根线。会顺着咽喉爬进胃里,吸食血,然后产卵。”
厉鸿咬牙:“什么时候中的?”
辎重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驿站……水……喝了……”
时鸢抬头,声音冷得像冰:“将军,他们果然换了水。”
姜芷漪没有慌乱,只下令:
“封所有水缸!今晚起,饮水一律用军粮自带的净水丸,生火煮沸后方可饮用。厉鸿,把今日在驿站附近取水的人全部隔离。裴烬,带人去检查所有水缸和水桶。”
“遵命!”两人同时领命。
姜芷漪俯身,看向那名辎重兵,声音低而稳:“你叫什么?哪个营的?”
辎重兵喘着气:“小的……赵七……辎重三营……”
姜芷漪点头:“赵七,听着。你不会死。”
她说完,抬眼看时鸢:“救他。”
时鸢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针包,又取出一个瓷瓶。她把瓷瓶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气味刺鼻。
“这是‘驱蛊散’。”时鸢说,“但线蛊已经入胃,散粉只能逼它出来,不能杀。要杀,得用针。”
她抬头看姜芷漪:“我需要将军帮我按住他。他会挣扎得很厉害。”
姜芷漪蹲下身,双手按住赵七的肩,力道沉稳得像铁钳。
时鸢把银针在火上烤过,随后迅速刺入赵七喉侧的穴位。
赵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手指抓得地面碎石乱飞。
火光照着时鸢的侧脸,她的额角渗出细汗,却眼神专注得像在拆一枚会炸的雷。
“喝!”她低喝一声,把驱蛊散倒入赵七口中。
赵七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下一瞬,他猛地干呕,吐出一口黑血。黑血里,竟有一条细细的白虫,像线一样扭动。
时鸢眼疾手快,用银针挑起那条虫,丢进火里。
虫身瞬间蜷缩,发出“滋”的一声,化成一缕黑烟。
赵七的抽搐渐渐停了,脸色也从青转白。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刚从地狱爬回来。
厉鸿看着那团火,声音发哑:“这就是巫蛊……”
时鸢收起银针,轻声道:“这只是最常见的一种。真正可怕的,是能让十万大军‘魂归’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