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仓的火还没熄,风一吹,烟就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姜芷漪收枪回身,铁面下的目光扫过满地昏迷的乱兵,停在那些仍在抽搐的蒙面人身上。
她没有多看一眼,只对厉鸿道:“把活的先捆了,嘴堵上。死的拖去焚烧,别让瘴毒粉沾了尸气再散出来。”
厉鸿应声,亲卫们动作迅速,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夜里的血腥与混乱。
时鸢站在门槛外,指尖还沾着盐水的湿冷。
她看着那滩黑水慢慢沉下去,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人拽了一下——不是幻觉,是熟悉的“蛊”在回应。
她闭了闭眼,强行把那股悸动压回去。
姜芷漪走到她身侧,她的白衣染了灰,却仍干净的刺眼。
时鸢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脸色不对,先回帐吧。”
帐帘落下,风声被隔在外头,帐内只剩灯火噼啪。
时鸢忽然开口:“将军,你不问我吗?”
姜芷漪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问你什么?”
时鸢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浅:
“问我是不是‘药蛊女’。问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做戏。问我问我为什么会懂这些——”
她每说一个“问”,声音就轻一分,像怕惊动什么。
姜芷漪却只回了一句:
“你没说,是因为你不想说。你今晚救了我的兵,这就够了。”
时鸢怔了怔,像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她低头,指尖捻着那枚银针,针尾的纹路在火光下像细小的蛇鳞。
“但你会查我。”时鸢说。
姜芷漪没有否认:“我会。战场上,我不喜欢未知。”
时鸢轻轻“嗯”了一声,像把某种话咽回去。
她忽然抬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将军,宋怀安背后的人,今晚用‘疯蛊’试探你,也试探我。他们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救兵,去黑木岭。”
“那就去……”
“你不能去!”时鸢的手按在桌边,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你……”
“将军,裴先锋已把乱兵隔开,中蛊者多为后营巡夜与辎重兵,现都安置在隔离帐。军医正在喂盐水与解毒散,但……”
他顿了顿,咬牙道:“有三人咬得太深,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帐内静了一瞬。
姜芷漪的指尖在破云枪枪杆上轻轻一敲,声音不高,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记下名字,战后抚恤加倍。宋怀安——”
裴烬浑身是汗,甲胄上溅着血点,刚从营内乱处赶回。
他一进帐就抱拳,声音沙哑:
“将军,乱兵已控制住。中蛊者共计三十七人,已隔离在西侧空帐。其余士兵多为咬伤与惊吓,暂无性命之忧。”
姜芷漪点头:“做得好。”
她抬眼,看向被押在角落的宋怀安。
宋怀安下颌被挑断,嘴里塞着布巾,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他的眼睛却亮得可怕,像毒蛇在黑暗里盯着猎物。
时鸢走近,蹲下身,指尖在他颈侧断口处轻轻一按。
宋怀安浑身一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时鸢的声音很平静:“你身上的线,不止一根。你以为断了母蛹就干净了?”
宋怀安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更急的呜咽。
时鸢抬眼,看向姜芷漪:
“将军,他被下了‘回线蛊’。只要主坛的人愿意,随时能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首都发臭。”
姜芷漪眼底寒光一闪:“所以更要留活口。”
她对厉鸿道:“把他押去刑帐,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军医。”
厉鸿一愣:“军医也不行?”
时鸢接口:“军医若被收买,一杯药就能让他‘暴毙’。要活命,就得先戒‘好心’。”
厉鸿咬牙:“明白。”
宋怀安听到“暴毙”二字,眼神彻底乱了,拼命挣扎,像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而是被拴着的狗。
帐外传来更急的风声,像有人在黑暗里磨刀。
姜芷漪遣散众人,只留下时鸢。
帐门放下,火光照得两人影子落在地上,一高一矮,像两把靠得很近的刀。
火光映在姜芷漪脸上,显出几分疲惫,却仍锋利。
她看着时鸢,开门见山:“你刚才在仓里,为什么不敢看我?”
时鸢指尖一颤,像被戳到了什么。她沉默片刻,才道:“我怕你问。”
姜芷漪:“我没问。”
时鸢抬眼,声音很轻:“你没问,才更可怕。”
姜芷漪没说话,只把一只小瓷瓶推到时鸢面前——那是她先前让亲卫取来的解毒散。
时鸢盯着瓷瓶,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将军,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
姜芷漪:“怀疑过。”
时鸢:“那你还带我上战场?还让我站在你身后?”
姜芷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明明满身伤口却仍不肯退的人:
“因为你没害过我的兵。因为你每次挡在前面的时候,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
时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忽然低头,像怕自己的眼睛泄露太多:“将军,黑木岭你就算要去……也不能只带这么点人去。”
姜芷漪:“所以我改道,不是盲进。”
时鸢:“那是王帐的祭坛。祭坛一开,不是杀几个人就能结束的。”
姜芷漪看着她,声音低而稳:“那你告诉我,祭坛到底要起什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