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崖的轮廓终于从雾里显出来——那不是崖,是一道巨大的石台,像被人从山里硬生生抠出来。
石台四周插着黑色的木柱,柱上挂着风干的兽皮,兽皮上画着血红的符纹,风一吹,符纹像活的蛇在爬。
石台之上,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黑色王袍,袍角绣着银蛇吞月的纹。
他手里没有灯,却有一串铃——铃不大,却仿佛能把人心口震得发闷。
他站在祭坛中央,像早就等了很久。
“霍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能穿过雾,“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姜芷漪勒马停在石台前十丈,抬枪指他:“你就是王帐主上?”
那人笑:“你可以这么叫。”
他的目光越过姜芷漪,落在时鸢身上,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时鸢,回家吧。你欠主坛的,该还了。”
时鸢抬眼,声音平静:“我欠的是我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衣在黑木柱与血符之间显得更素。她把银针举起来,针尖映出祭坛上那串铃的影子:
“归铃在你手里。你想用它唤我回去?”
主上笑意温和:“不是唤,是收。”
他轻轻一晃铃。
叮——
时鸢的胸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她脸色瞬间白了一点,却仍站得稳。她咬着牙,把那股悸动压下去,银针反向一刺——
刺向自己腕间的护腕内侧。
护腕下,皮肉被针尖挑开一点,血珠渗出。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把血抹在银针上。
“你要钥血?”她抬眼,声音冷得发亮,“我给你。”
她抬手,银针像一道细小的寒光,直飞祭坛上那串铃。
叮!
银针准确地穿过铃舌与铃壁之间的缝隙,硬生生把铃舌卡住。
铃声哑了。
主上的笑,也终于僵住。
祭坛四周的符纹像突然断了气,血红的光暗了一瞬。q雾里那些被驱赶的伏兵动作也慢了半拍。
姜芷漪抓住这一瞬,策马前冲,破云枪如一道冷电,直取主上。
“收网的人,”她声音低,“也该尝尝网收紧的滋味。”
主上身后忽然冲出两名黑袍护卫,手里各执短刃,刃上抹着黑油,像浸过瘴毒粉。
他们扑上来,想把姜芷漪的枪路封住。
裴烬从侧面切入,刀光一闪,直接剁翻一人:“想护主?先问我!”
厉鸿押着巫祝赶到,把人往地上一按:“将军,这人怎么办?”
姜芷漪不回头:“留着,让他看他主子怎么死。”
时鸢却忽然开口:“别杀他。”
她走近巫祝,蹲下身,指尖按住他颈侧某一处。
巫祝浑身一震,眼里露出哀求。
时鸢声音平静:
“他身上有‘回线蛊’的母引。杀了他,主坛会立刻知道,还会让宋怀安那边的线断得干净。”
她抬头看姜芷漪:“我们要的是活口,是证据,是把王帐连根拔起的机会。”
姜芷漪的枪尖停在主上胸口前,没有再进一分。
她看着主上,像在衡量一条蛇的毒牙还有多长。
“你说得对。”她忽然收枪,反手用枪杆砸在主上肩头,把人砸跪在地,
“厉鸿,捆。裴烬,封祭坛——木柱全砍,符皮全烧,石台给我翻一遍,找蛊瓮、找名册、找母蛹。”
裴烬一愣:“将军,这——”
姜芷漪目光冷:“怕烧?烧的是他们的邪祟,不是我们的军魂。”
时鸢起身,走到祭坛边缘,看着那些黑木柱。
她伸手摸了摸柱上的符纹,指尖立刻沾了一点暗红粉末,像干血。
“这不是符。”她轻声,“这是‘引血粉’。开坛时,会把人的血引出来,顺着纹路流进石台底下的血池。”
她抬脚,猛地踹向木柱根部。
木柱晃了晃,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截陶管,管里黑红色的液体黏稠得像血。
“源头在下面。”她抬头,“将军,破了血池,祭坛就废了。”
姜芷漪点头:“厉鸿,带人挖。裴烬,守外围。”
雾里的伏兵见主上被擒,阵脚大乱,开始后撤。
裴烬带人追出一段,砍翻几人后收兵,回来时身上溅满血,却笑得狠:
“将军,他们跑了不少,但这一仗,够他们疼很久。”
姜芷漪没笑。她走到主上面前,俯身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银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东昭军里,某位曾负责辎重调度的副将。
厉鸿倒吸一口冷气:“是……是他?!”
姜芷漪眼神沉得像铁:“内鬼。”
时鸢看着那张脸,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冷笑:
“难怪宋怀安敢在后营动手。原来你们早就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主上被捆着,却仍抬眼,盯着时鸢:“你以为你赢了?祭坛废了,你也回不了头。你身上的蛊——”
时鸢打断他:“我身上的蛊,我自己会解。”
她看向姜芷漪,声音轻,却稳:
“将军,黑木岭这张网,他们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该我们收。”
姜芷漪点头:“收。”
她抬手,把破云枪往地上一插,枪杆震得泥土簌簌落。
“从今天起,”她声音像军令,“东昭军收复之路,先从清内鬼开始。”
雾终于散了一点,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像纸被撕开了口子。
黑木岭的祭坛在火光里噼啪作响,血符烧成灰,黑木柱倒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某种旧时代的丧钟。
时鸢站在火光边缘,白衣被照得发红。
她看着姜芷漪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蛊”的悸动弱了一点——不是因为蛊死了,而是因为有人站在她身前,把她从“归处”里拽了出来。
姜芷漪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走。”
时鸢点头:“走。”
两人并肩下山,身后是燃烧的祭坛,身前是渐亮的天。
收复之路,从此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