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汉子嗤笑:“你敢?”
时鸢转头看他,眼底没有温度:“我有什么不敢。我连自己都敢卖。”
汉子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却被那四十许的人抬手止住。
“她敢。”那人看着时鸢,“所以她才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你不会。因为你心里还有西渊子民,这些,比你心里那点喜欢,重要得多。”
时鸢的指尖猛地一紧,银铃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她立刻用掌心捂住,像捂住一个差点泄露的秘密。
庙内的人都听见了那声轻响,目光齐齐一凝。
时鸢抬眼,声音仍旧平静:“今晚我回来,是为了你们的情报。不是为了让你们试探我。”
那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越急,越说明你怕。怕什么?怕你真的会心软?”
时鸢没有答。
她把油纸折好,收入袖口,动作利落得像收一张军令。
那人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我们的人不止你一个。你要知道,有双眼睛在替我们盯着你。”
时鸢的瞳孔微缩:“你们!”
那人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学会走路的孩子:
“把你送进她军中的人,是我们。我们当然要知道她身边有谁,要知道谁会在关键时刻咬她一口。”
时鸢的喉间发紧,却仍旧把情绪压成一句冷冷的话:“你们把我当棋子。”
那人没有否认:“你把霍止当刀。我们把你当刀鞘。刀出鞘时,刀鞘最危险——也最有用。”
时鸢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那人忽然叫住她:“公主。”
时鸢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把银铃攥得更紧,指尖发白:“别叫我这个。”
那人在她身后轻轻道:“你若不承认,就永远只是他们的刀。你若承认——待到它日,你就是西渊的王。”
时鸢没有回答。
她提起斗篷,重新披在身上,像披上一层更厚的壳。
她走出河神庙,夜色立刻把她吞没,芦苇的影子压下来,像无数只手要把她拖回过去。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稳。
银铃在掌心冰凉,像一枚封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离自己的终点更近了一步。
而终点处,不是城破,不是复仇,是金銮殿上那把最锋利的刀——她自己。
卯时的天色像一块未干的墨,灰得发沉。
靖江城头的火把还没熄,风一吹,火光便在城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站立的鬼。
靖江城外三里的营地却已醒透。
号角声一落,姜芷漪披甲出帐,红甲在微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破云枪横在臂弯,枪尖寒光刺目。
她抬眼看了一眼城头,又回头扫过列队的军阵,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今日收复靖江城。”
“敢退者,军法从事。”
“敢扰民者,军法从事。”
三声军令,干脆利落。
裴烬率弓手列于阵前,弓弦压满,箭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厉鸿领刀盾手在前,盾墙一层叠一层,像移动的铁壁。
辎重营把箭箱、云梯、撞木推到阵前,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鸢立在姜芷漪身侧,黑色劲装,紫鞭缠腕,银铃被她按住,没有一丝声响。
她昨夜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血不再渗出,但绷带下的疼仍在,像一条蛇,时不时咬她一口。
姜芷漪没有看她,却忽然道:“你带路。暗门那条线,我要干净。”
时鸢低声:“我会让它干净。”
姜芷漪点头,抬手一挥:“前军压上!”
盾墙缓缓推进,弓手随行。
城头南蛮兵发现动静,立刻吹角示警,箭雨随即落下,“咻咻”破空,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厉鸿吼道:“举盾!稳住!”
盾墙纹丝不动。
裴烬抬手:“放箭!”
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越过盾墙,落在城头。
南蛮兵惨叫着倒下一片,却很快又有人补上。
城墙上响起粗犷的喊声,夹杂着听不懂的胡语,像野兽在咆哮。
姜芷漪一夹马腹,红甲冲出阵前,破云枪一振,枪尖挑飞两支射向她的箭。
她抬枪指向城门:“撞木上!”
数名壮汉推着撞木向前,木头上裹着铁皮,前端磨得尖锐。
城头滚石砸下,砸在盾墙上“轰”地一声,盾面凹陷,盾手闷哼,却仍咬牙顶住。
时鸢看着城头的火与血,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兴奋。
可当她看见一名东昭士兵被滚石砸中,脑浆与血溅在泥地里时,她的指尖还是微微一紧。
姜芷漪压下眼中不忍,只冷声:“继续!”
撞木终于抵到城门下。
“咚——!”
第一下撞击,城门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咚——!”
第二下,城门缝里渗出黑红色的血,像城在流血。
城头忽然抛下火油罐,陶罐碎裂,火油四溅,火苗瞬间窜起,舔上盾墙。
厉鸿怒吼:“泼水!快泼水!”
亲兵提着水桶冲上前,水泼在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白烟翻滚。
可仍有几处火舌钻过盾缝,舔到人的皮肉,惨叫声立刻响起。
姜芷漪眼神一沉,破云枪一抬,指向城头一处箭楼:“裴烬!把那箭楼给我拔了!”
裴烬咬牙:“放!”
第二轮箭雨更密,像一群黑色的鸟扑向箭楼。
箭楼里的南蛮兵被射得像刺猬,惨叫着倒下。
城头火力顿时弱了一截。
时鸢趁势靠近姜芷漪,低声:“正门太硬。暗门那条线,该动了。”
姜芷漪没有回头,只道:“你带十人走。我在这里压着。记住——别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