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姜芷漪把火路断了。
把退路封了。
把人心按住了。
天色微明,东方露出一线灰白。
城头的火盆仍亮着,却不再像昨夜那样慌张。
城内有百姓打开门,端着热水递给巡哨,巡哨抱拳回礼,脚步没有停,却也没有夺。
时鸢站在廊下,听见远处鸡鸣,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任何喊杀都更像“收复”。
她转头看向姜芷漪,轻声道:“将军,靖江——彻底收复了。”
姜芷漪没有笑,只把破云枪在地上轻轻一点,枪尖发出一声清响,像在宣告:
这座城,从今天起,安稳了。
“传令。”姜芷漪道,
“明日起,开仓赈济,先救饥寒;再修城墙,补屋舍;所有俘虏分营看管,愿归农者登记遣散,愿从军者另行甄别。靖江城要活过来,不是靠刀,是靠人。”
时鸢只低头应了一声:“遵命。”
姜芷漪示意她坐下,语气像随口一句家常,却硬生生把她钉在原地——
“密信都处理干净了。”
时鸢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你在试探我”,可话到嘴边,只剩一片干涩的哑。
她抬眼,惊恐撞上姜芷漪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眸子,那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遁形。
“你……”
姜芷漪一边卸甲,一边淡淡道:“小公主,你神经紧绷了一整天,该松一松了。”
“小公主”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挑开她最隐秘的旧伤。
时鸢指尖发凉,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后退,想躲到门外去,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她的脚像被地上的甲片钉住,一步都挪不动。
她看着姜芷漪毫无防备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
若此刻有人从窗外一箭射进来,若此刻有死士破门而入,姜芷漪甚至来不及把甲穿回去。
她凭什么敢?
凭什么在明知她是谁、她背后站着谁的情况下,还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
时鸢张了张口,声音先一步颤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芷漪没有回头,甲片落地的声响清脆,像敲在她心口。
卸完甲,她平静摘下面甲,提起破云枪,缓缓转身。
一张漂亮得张扬的脸,毫无遮拦地落在时鸢眼前。
不合时宜得要命,可时鸢还是被那一瞬间的明艳刺得心口发麻。
她甚至有一秒钟的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梦里姜芷漪不再是那个冷硬的将军,而是一个会把她护在身后、会叫她“阿鸢”的人。
可梦醒来,她仍是西渊的余烬,是被人推着向前的刀。
姜芷漪不再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开,好听得像刀背擦过玉:
“我既已知晓你身世,你也早猜出我的身份,我们坦诚相见不好吗,阿鸢。”
“阿鸢。”
时鸢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不想哭的——她早就学会把眼泪咽回去,学会把软弱藏进最深处。
可那一声“阿鸢”像把她从冰水里捞出来,让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她也可以被人这样叫,原来她也可以不必时时刻刻都做那把刀。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很久才找回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姜芷漪,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今日还敢将军令一条一条送到我手上。”
姜芷漪像是认命般勾了勾唇,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不是说了,怕一次不信你,就永远失去你。”
时鸢怔了怔。
她想笑,想骂她荒唐,想质问她把军法当什么、把将士当什么、把这座城当什么——
可她又忽然想起西街那一场火,
想起姜芷漪下令前那一瞬间的动摇,
想起她在城门内说“你若倒下,我少一只手”。
那些都不是假的。
至少不全是假的。
可正因为不全是假的,她才更害怕。
她怕自己一旦相信,就会心软;
一旦心软,就会背叛西渊;
一旦背叛,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更怕的是——
她若真的把心交出去,姜芷漪终有一天会站在皇令那一边,像当年的霍老将军一样,亲手把她的国再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