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抓着盖在身上的毯子,一只手偷偷摸摸地伸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去够孙虑重的手。
她手心里都是汗水,被孙虑重抓起来一把擦了。
孙虑重说:“我知道你能说话。”
轻轻挣扎的手不动了。
孙虑重说:“素闻之前听到过你发声,他就知道你是能说话的,后来不肯说了,他也没说什么。”
轻轻在床上比着手势:“以前会说话。”
孙虑重问:“为什么不说?”
轻轻比划着:“说不出来。”
轻轻张大了嘴,像只小鸟一样,张着半天,先是发出了几声气音,接着能比较顺畅地‘啊’了两声。才‘啊’了两声,嗓子便像堵住了一样变得嘶哑,再发不出来一声了。
孙虑重凑过去看了看,仍然没发现什么问题。他早前检查过,轻轻的嗓子是完好的,照理不该有这种问题。
他拿着刚刚用过的药碗接了一碗水给她润润嗓子,轻轻被药碗里的余味苦得皱紧了脸。
孙虑重问:“好些了吗?”
轻轻皱皱鼻子,比划:“不好。”
轻轻:“不想说话。”
孙虑重看着她,轻轻接着比划:“说话没人喜欢,这里没人喜欢北疆人。”
谢白和秋叶都知道她是北疆人,在将军府上其实不怎么会提到这些东西,主人们不提,府人也不会刻意提起;济安堂主张一视同仁,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可是不说,不代表北疆僵持的局面、两地世代的仇恨、大燕和上蛮的争端就能在这些不诉之于口的态度中消弭。
孙虑重没法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要紧’来劝慰她。
人在战争中不是单个的,是一个整体,要仇恨,从来没法具体地仇恨某一个、某一类人,而是仇恨一整个整体。燕朝人仇恨上蛮人,上蛮人也恨着燕朝人,人们有自己具体的标签和符号,纷纷对号入座。
那些标签和符号天生带来,却不是强硬颁布的死板的指令。国家由每一个人组成的小家维系组成,一个个的小家分离破碎,无数的分离和死亡,这些痛苦构成了家国间的仇恨。那些相似的仇恨让人们紧紧维系,世代传递,密不可分的无数人群维系成了一股绳索,坚硬的绳索才重新捆扎起了崭新的小家。
仇恨不是一个好词,但如何能说这种仇恨是一个错误呢?
如果这种仇恨并不是一种错误,而是一种必然,那么,挣扎在两地之间的人要怎么自处呢?孙虑重无从解答。
先人们早已给出了回答,于是严密地划定了两地之间的分界,用仇恨斩断了所有桥梁。不来往、不联通、不理解、不去接触,就不会挣扎。两地的人继续维持在自己的领地中,稳稳当当地坐实在自己的标签内,安心地维护着每个人自己理所应当的仇恨。
孙虑重手盖在轻轻的额头上,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小孩想这么多。”
她想得太多,孙虑重就没法解释。有些东西天生带来,人没法做出任何选择。
轻轻望着房梁顶上,好像要从那一片空旷中看出什么来似的,手上仍然比划个不停:“不想做北疆人。”她顿了顿,比划道:“北疆人不伤心。”
“我伤心。”
轻轻难受的扭了扭身子,手放在身前,还在比划着些什么,但是眼皮异常厚重,比着比着就往下掉了下来。小孩脑袋点来点去,没一会儿就继续睡了过去。孙虑重扶住了她的脑袋,把轻轻的手塞进毯子里。
他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