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将近天亮时才回到将军府中，天边隐约有一线青灰，还未亮起来，除了几个在外巡逻的家将，将军府上安静一片，都还没起。

他没惊动其他人，自己径直入了府。

孙虑重还在轻轻房中，折腾了一夜实在是太困，才靠着隔间的坐榻上稍微眯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没睡着，只觉得眼睛闭了一会儿，还没怎么，就感觉到有人在旁边撩他头顶的头发。

孙虑重睁开眼，谢白正装片甲站在他旁边。作怪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手上的铁甲勾到了他一缕头发，孙虑重一起身就落下了，铁片摩擦了一下，声音很轻。

孙虑重呆滞了一瞬，略显惊奇地看着他：“怎么这副打扮？”

谢白垂着眼：“江南哗变，靖南三部劫持了平海节度使，现下急哨已与江南几地失去了联系，皇上命我立刻带兵南下整军平叛。”

孙虑重猛然起身，他一句话就叫孙虑重醒了大半。他不通军务，但隐约也记得，靖南军似乎......不是第一次发生哗变了，何况这次还劫持了朝廷要员。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一支军队总是发生哗变，那这些人......还能用吗？

孙虑重见他着甲，想是才从营中回来不久：“立刻就走？”

谢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旨意已经过了营，天亮就走。”

他脸色不太好看，声音倒是很平静，仿佛多少有预料。十几卷红头标卷直接往宫里传，恐怕再晚一些，宫中收到的就不是哗变，而是靖南三部北上的消息，这事拖沓不了。

谢白封针后将养了一阵，现下活动无碍，只是偶尔仍会有幻觉发作。

孙虑重仍有些担忧，又怕他长途奔袭劳碌太过会诱发佛不知发作，想了想嘱咐说：“秋叶不在，我配一些安神方给你，若有佛不知发作的迹象就用一些镇一镇。事发太突然，说不好会遇上什么情况，最好尽可能保持情绪平稳。”

谢白点头。

“还有一事。”谢白打量了一眼孙虑重的神色，悠悠往下放下第二枚炸药：“皇上没明说，但我猜他的意思......大概是希望你随军同行。”

“我？”孙虑重不可思议。

孙大夫不是没随过军，他从前也给虎狼做过随队军医。但他当时年纪尚轻，又仗着个神医徒弟的名头，实际上是给真正的随军军医打打下手。军医们大多挂着军职，真上场也能当半个将士使。只有他，不曾上过前线，没真刀真枪见识过，马术也平平。

江南平叛，在燕境国土以内，不大可能大张旗鼓地拉一大队人马南下推线。以谢白的风格肯定是直接带虎狼急行，务求快和狠，打个措手不及，要个累赘做什么？

他在宫中告退以前，秦顺问谢白：“倘若忌思留在京中，能得几分安生？是不是得让他......”

他话才出口却没了下文，随后他自己觉得不妥，摆摆手让谢白退下了。

谢白不知道孙虑重是怎么解释留宿将军府一事的，但他想，兴许是秦顺察觉到了什么，才想借他的手把孙虑重带出京城。

谢白说：“也不瞒你。平海节度使贺先为是我旧年好友，江南出事以前我曾收到过他密信，信上说......江南佛不知藏私一事，可能与先帝有关。”

孙虑重一惊。

谢白比了一个‘悄声’的手势：“江南佛不知走私，贺先为前脚在江南严查，才查到点儿什么，三部后脚就发生哗变。说这两者之间没关系不太可能。”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贺先为和这位‘瑞平郡王’还有些敏感。毕竟要不是贺家的当年那笔烂账，昭太子能顺当继位，孙虑重也不必流落在外，到现在才占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他应当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皇长子，甚至可能是太子。

可惜这话来得太迟也太要命，谢白不能继续再想下去。好在瑞平郡王自己也没成算，天高皇帝远的，他算步出那些上一代人乱七八糟的算计和恩怨，只是认真听着谢白说话。

谢白继续道：“......定光军外调，十六卫戍卫皇城，恰好我又在京述职，这个节骨眼上，能够往江南调动的几乎只剩下我。倘若我南下平叛恰撞上一点陈年旧事的首尾——我很难不去想这种巧合是否是有人刻意推动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