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南叛变后已过去将近一月,张钧中、李伸永二人决定叛逆后第一件事就是关闭江南所有急哨岗、驿站,严管江南马匹。彻底斩断江南与京中联系,将江南一带纳入掌中紧密严控。失去了急哨岗和飞信,其他地方官员哪怕用最原始的急件传递,信件入京也需一月有余,京中再派兵镇压,一来一往也需要两个月以上。两个月,一个准备反叛的地方军能做的事太多了。
贺先为对靖南三部的预估有误,不慎被俘。好在他落在靖南三部手里以前先一步委托了商队的运输队伍往京中传递消息,若是那个商会的小兄弟机灵一点儿,消息还能早一些入京。贺先为叹了一口气,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京中和江南谁的动作更快。
靖南三部虽监禁了贺先为,整体来说却还算得上是以礼相待。只将他囚禁在一间他也不知道位置的小院中,一天三餐竟还有人定点定时送来餐饭,没吃什么皮肉苦。靖南三部‘挟节度使以令平海几道’,平海道各方明面上暂不敢有什么其他动作。贺先为愁了两天,终于发现愁也没用,于是干脆安安分分地住下。
然后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过了两天,他居然意外地觉得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贺先为是被第三部所俘。李伸永和另外两部不同,他为燕朝当了一辈子的朝臣,是正经考校上来的武官,对于朝廷还是有诸多顾忌,连带着对朝廷身份的贺先为也狠不下心。穆连云来之前他就是江南水军总督,规矩和体统早就、长在了脑子里,哪怕是如今已经做了叛逆之举,心下也抛不开朝廷。
李伸永每隔几日来探望一次贺先为,来的时候正有送菜的女工替贺先为布菜。他瞅了几眼院中的人,贺先为背对着他,背影不仅不见任何消磨,反而还圆润了些。李伸永又去看那桌上的菜,肉素具有,说不上精致,都是些农家菜,桌上甚至有几只鲜桃,上边莹润的水珠正亮,还透着光。
这些都是李伸永自己交代下去,嘱咐底下人别慢待了。但他现在看着桌上菜肴,又看着自己一身泥,由不得苦笑了一声:“贺大人这日子倒是过得越发惬意。”
贺先为扭过身子,看到李伸永从门口走近。李伸永身着片甲,眼底乌青,脚下还沾着尘土。贺先为就猜他是从外地赶回来,路顺便来再试探几番,没那么多功夫耽搁。他故意装傻道:“还是多仰仗了李将军威光,不是将军盛情,哪有我的好日子过。李将军这赶着饭点来,不一起吃一些吗?”
贺先为日子过得是真惬意,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不给还想多问两句。他监禁的地方几天换一个位置,平时闷在墙内也不见人,只在饭点的时候叫军户的女工来送一顿饭。乡村菜色颇有风味,他府上管家抠得很,吃两道肉菜就要皱眉,平日还未必肯有这么不节省的时候,他说仰仗的话是真有几分真心在的。
贺先为夹了一些拌鸡丝放到嘴里,对着旁边的女工招招手:“劳驾能多拿一副碗筷吗?”
平日那些女工得了吩咐,贺先为要什么给什么,不能和他多说话。李伸永在,她也不搭理贺先为,贺先为立刻看向李伸永,对着李伸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李伸永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女工立刻从旁处拿出了一副碗筷来。她动作极快,李伸永刚坐下,女工已经将碗筷布好,摆上桌就退出去了,桌上只留下他们两人。
贺先为也不介意自己被充了空气,边吃边连连点头:“这才是嘛,我一人吃饭,滋味也少了许多。李将军不来些酒吗?”
李伸永心说他哪来的酒,还以为是农户自留的醩酒,转眼看了一番,周围连个坛子也没有。他嘴上拒绝:“军务在身,恕某不便酒水了。”
贺先为‘噢’了一声,继续埋着头吃自己的:“没事。我说说而已,你们也没给我酒水啊。”
李伸永:“......”
李伸永的年纪都可以算作贺先为的祖父辈了,被小辈这么轻佻,嘴上没说,面上多少有些不好看:“美酒甘醇有的是,江南窖藏不同北方干烈。我有几坛私藏的美窖,一直没舍得开封。贺大人早日把人交出来,我愿奉与大人畅饮一番。”
贺先为当然不可能贪他这几坛子酒,全当没听到。自顾自地从桌上随后捏了个鲜桃,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不接李伸永的话。
李伸永沉声:“贺大人,何必在我这耽搁呢?我们并非真想叛逆朝廷,只是想要一个交代。”
“将军要的这交代代价未免太大。”贺先为一手拿着水桃,另只手在桌上到处戳戳筷子,很不体统。当年大家族里教出来的礼教早不知道扔到那个沟槽里去。听见李伸永说话,他哼哼两声,不以为然:“......并非真想叛逆朝廷,李将军话说得圆满,做的可全是叛逆之举啊。”
贺先为说:“我听说李将军在靖南三部内因作风不同,向来与两位将军不合。不想在这种叛逆的大事上倒是一拍即合了......张钧中水寨出身不知贵重,李将军是朝廷正统考校出身,三朝老将!难道也不多想两分?”
贺先为严词厉色道:“他来历不明,自诩藏身了这么多年,偏在这个时候还没出什么力一搜就搜出来了。我前脚刚找到人,自己都没听他说上两句话,消息就先传到了两位那里。将军不觉得这些偶然多得也太过巧合了吗?这不是有什么人刻意将消息往靖南三部跟前送,还能是什么?!有人挖了坑,要把三部当枪使,两位竟也跟着往下跳!”
贺先为说的这些话在理,并不完全是劝服他的话术。这些考量,李伸永都想过。可是......他安静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是吗?贺大人,我是个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时间待我并不宽厚。原本我怕是到死都不该知晓这些东西,照大人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他抬举呢。”
“什么?”
李伸永幽幽抬头,看见贺先为略有错愕的脸:“贺大人置身事外,你们不记得了,我还记得。”
李伸永说:“当年北疆沦陷,贺大人还年纪尙轻吧?您虽在江南,却不知靖南军内情。”
“穆将军走得并不体面,雁绝城破,无数人说她通敌叛国、说她名过其实,说......说她不过是个夸大现眼的小人,一见了真章就被人扬了灰,还眼巴巴赔上北疆几座城。”
“哈哈,连带着她带出来的靖南军都被戳着脊梁骨,在朝中缩成边缘。”李伸永说着看似怨怪的话,却不自觉抻直了背。他眼睛抬起来,脸上的线条也清晰了些,似乎在望着哪个很远的地方。
李伸永坐直了身,仿佛当年那些鄙夷和责骂至今还追着他的脚后跟,背后的冷风呼呼地吹,他不得不挺起身来抵住那破漏了十几年的洞口:“是,穆连云是北疆驻军将领,这是她职责所在。她战败,我不信。可我纵然有天大的不服不信,事实摆在眼前,也无话可说。”
“靖南军早是一团散沙,六军之中,我们是排不上号的那一批。失了穆连云,江南又生水患,朝廷迟迟拨不下款项,一二部有些人饿狠了,竟和乡绅富商有了松动,三部之中霎时间各自为政......当年江南水患靖南哗变,致使琉芜趁虚而入。我知道谢将军有怨怪,觉得我们一群匪盗横流之军,上不得台面。可是,弟兄们也不是不必吃喝的钢铁怪物,是朝廷放弃我们在先啊!”
李伸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纵然是这样,我也不愿意抛下‘靖南’的称号。靖南军,是穆连云带出来的。靖南军没散,我们就有洗清污名,再证军威的机会。凭着这口气,哪怕是被人戳着脊梁骨、指着脑袋说是叛徒、说是废物,我都认了。因为我、我们还认穆连云,只能一声不吭。”
“后来北疆收复,各方复盘了当年雁绝城沦陷的那一晚。调查后说是看守水井将士的疏忽和叛变,又说是穆将军治军不严,也是失职。穆连云治军不严,哼......”
李伸永说:“我不信穆连云的失利,一页一页地看北疆当时的城防图,什么也看不出来。我找过很多理由很多借口来劝自己接受穆将军已经战败殉城的事实,是穆将军也是人,也会有疏忽;是北疆风土不同江南,穆将军不熟悉地利风土之错;是时也命也,神勇威武如穆连云,也抵挡不了时代的秋风......”
“可是!”李伸永盯着贺先为的双眼骤然凌厉,他握拳狠力砸向桌面,小桌轻脆,贺先为不得不先把自己的小碗端起来才没受到他愤怒的波及。“我从没想过,这就不是穆连云的错!”
李伸永低低咒骂了一句:“他娘的。”
贺先为幽幽看着他:“......这位所谓的旧事证人还什么都没说,李将军知道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