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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网 > 孤寒光 > 第69章 水匪

第69章 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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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伸永回过神来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他收回了手,整整衣襟:“没什么。我不关心他是谁的人,是谁的诱饵。我只关心这些事情是否属实。总之,贺大人还是把人交给我吧。”

贺先为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想茬了点什么。李伸永出身江南水军,论资历,他比穆连云更要深厚。张钧中和李德平随穆连云从十二水寨中破寨起事出身,感情深厚说得过去。但李伸永早就是水军总督,尽管这个总督的名头在当时已经算是名存实亡。

只是比起穆连云,他算是成名已早,和靖南军早就差了辈。江南水军合并入靖南军中,贺先为本以为李伸永才该是最不服的那一个。

贺先为试探着说:“......李将军,并非朝廷有意放弃靖南军不肯给这个交代。只是你既盘算得清楚,也应该知道现在不是所谓‘要个交代’的时候,至少把事情......”

李伸永打断他:“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什么时候是?等我们这些人都老得入了土,世上再没有人会追究旧事的时候?!”

两人几句说不通,贺先为也跟着沉了脸:“......李德平一介莽夫,张钧中放任自流。靖南三部其余暂且不提,李将军!你出身江南水军,又身为三部统领,不同他二人!我以为你该知道利害。”

李伸永忽然抬头望向贺先为,他仿佛这一刻才听清楚了贺先为说的什么。他的话像是一计硬棒锤在李伸永后脑勺上,锤得他嗡嗡作响。

贺先为说来说去,无非总是‘出身’、‘江南水军’几个字兜兜转转。贺先为存了离间之心,可这也是事实,李伸永都知道。但这一刻这些话在他耳朵里忽然不知怎么,刺耳得不行。

李德平和张钧中一直都认为他看不起这些水寨出身的水鬼们,事实也确实如此。光说江南水患哗变那一事,如果不是李德平和张钧中治军不严,手底下的人又是这种腌臜货色,靖南三部不会被当做一团烂泥戳着脊梁骨至今。

如果不是当年穆连云整合了水军和他们这一群水鬼,他死也不会和这些腌臜的土匪们挤在同一个名号下面同流合污。靖南军中谁也不服谁,可靖南军分成三部,却哪个也不愿撇下‘靖南’的称号。

李德平和张钧中同穆连云彼此交托过性命,从同样的苦难出身,能够彼此理解,有深厚的情谊。而他李伸永呢,乘了一把穆连云的东风,被穆连云占了自己的位置,合该不知足的。

李伸永恍然,看着眼前似乎想要靠着几个字几句言语叫醒他,说动他的贺先为,忽然冷静了下来,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他像是个说客,想撬开靖南三部这个本就已经烂得千疮百孔的木壳子的缝隙,可这个壳子空空荡荡,还敞着风。

“我明白了。”李伸永觉得好笑,也跟着真的笑了起来:“怎么,贺大人是在说我不够忠心、不该忠心吗?”

贺先为就是这个意思,但他不能明说,于是继续装傻道:“李将军在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非要表忠心,那也是忠君之心,该对着皇上表情吧。”

“忠君、忠君......”李伸永念着这两个字在嘴里来回来回地咂摸,呵呵地笑了。他伸手拿起在眼前摆放整齐的木筷,在桌上敲了敲,把筷子尖头对齐,随便夹了点清淡的素菜在嘴中随着那几个字嚼了嚼。

菜顺着喉咙往下咽,有些干涩,他咽了两回才吞下去。李伸永从旁边自己倒了茶压了压,喝的太急,茶水不留神溅到了胡子上。

李伸永忽然和贺先为拉起了家常,边嚼着菜边问:“......贺大人也算是半个南地人了,下江南的时候多大?”

贺先为被迫下江南事关当年贺家谋反,他以为李伸永是故意点他,面色不太好看:“十二岁。”

“十二岁啊......十二岁啊。”他拿着杯子不住地往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和木杯相撞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下一下的撞钟声。

大燕命途多舛,自光元皇帝威严老去后,盛世难以为继,朝廷对于世家和地方的管束越□□缈,地方政令混乱,对上阳奉阴违,对下重赋苛捐,到了百姓们的身上,就变成了一句世道苦多。光元皇帝子嗣不丰,党争却重。元太子丧命党争之中,嫡次子和业皇帝匆匆继位。原以为和业皇帝继位后会一扫江山倾颓,可和业皇帝却醉心神鬼之术,不理朝政。

大燕江山仍旧,未有清风可吹。

先是江南横行水匪、西蜀兵乱,再是水患,北疆、江南沦陷,天灾人祸一样接连一样,老天仿佛瞧不着人好似的,一口气都不让喘干净了。那年穆连云殉城,李伸永带兵途径浣江,看到江面有一支苇草随着波涛起伏的江面飘摇。不多时,就在急流的旋流中心沉没了。

李伸永怔愣一时,忽然觉得大燕就像那根苇草似的,他们还在江面苦苦挣扎,不知何时迎来沉没。

贺先为算侥幸了,十二岁下江南。那时候江南水匪被穆连云一扫而光,西蜀三地受降,背面有谢侯爷的北疆军驻守关口,与上蛮立下条约,是大燕难得的好时候。除了朝中争斗依旧,但边地安宁,谁都以为一切会逐渐往好处发展。

他李伸永也好,穆连云李德平他们也好,他们十二岁的时候有这样好的光景吗?

李伸永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水地人,出生的时候还是光元皇帝治下,光元皇帝老了,他的英明神武已经照拂不到我这里。”

李伸永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嘴上和手上却没停过。不多吃,只是捡些小菜往嘴里丢,不让嘴闲着:“我你年幼时,江南多地横行水匪。水匪们劫道烧船,结城连寨,过路拔毛,自称十二水寨。”

李伸永轻轻笑了笑:“贺大人经历过江南水患,水患时不少灾民劫道为生,大人也算剿过匪。不过那些过家家似的暴民见不得光,吓一吓就破了胆。十二水寨可不同,当年水匪横行的惨象比之江南沦陷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水匪既无知又疯狂,只知掠取,江南道耕田荒废,倾相以人相食,骨为乐,血肉筑城基,贺大人怕是想象不出来吧?”

身在乱世,谁没有几句苦衷呢?李伸永知道自己不该讲这些,至少不该对着个小辈讲,可是糊里糊涂活到如今,已经没有了能够讲话的人。那根苇草眼看着也要沉没,胸中无数郁结之气,都只能自己吞没了:“十二水寨横行时,水匪敢光天化日下横行街市......我五岁时母亲被水匪掳掠,她抱柱不肯,竟被当街□□。她呼救时,我就藏身在不远处的巷井中,最后眼看着她被水匪纵马从头活活撕裂。无辜百姓的尸身暴曝于市,接连三日都无人敢收敛。”

“......我也不敢,我懦弱,连着偷偷去看了几日,期望有哪个过路的好心人能够将她收敛。可惜直到尸身腐烂发臭,她都仍然躺在那里,过路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视而不见。哈,连她的儿子都不敢替她收敛尸身,还能指望谁呢?”

“当然,不止我母亲,水匪横行的地方,稍有姿色、长相齐整的女性,无论良妇少女统统都被被掳入水中,稍微高烈些的都被凌虐致死,无一例外。水匪们三天一搜村,铁器铜丝、稻米麻布一点儿不留,连耕种田地都要往下挖三寸。还有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能逃的都逃走了,逃不走的老人和孩子只能任人宰割,或者自愿入水寨中作水匪、或做奴隶。并非灾年,活活饿死的饿殍满地都是,剖腹不见半颗水米。江南境内十室九空,水匪甚至能够大摇大摆地挤占城镇。江南水军疲弱,几次攻寨都以大败而归。当地官□□败,最后收了水寨的好处,竟与水匪勾结,沆瀣一气。”李伸永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这些都是书面公文,已然苦不堪言。”

李伸永直直看着贺先为,问他:“那个时候,所谓的朝廷和应当效忠之君在哪儿呢?”

贺先为不答话,李伸永苦笑了一声:“不怕贺大人笑话,我父亲就是江南水军,他因伤退籍,至死都相信他仍旧活在光元皇帝治下的那个盛世里。他一直在等朝廷的阵痛过去,等朝廷腾出手来治理江南,治退水匪,还百姓们一个公道。他等来等去,等到和业皇帝继位,等到水匪砍掉了他的脑袋,江南水地什么变化也没有,日子还是那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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