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先为压低了声音说:“至少是一个矿点的量,根本不可能是最近运送的。”
他报了一个大概的数字,谢白脸色当即就变了。这得亏是在最近严查阶段发现的这批佛不知,三水县令一发现不对就立刻报到了贺先为这里。但凡这批佛不知不慎被不知情的村民当赃物流了出去,整个江南会在顷刻间化作人间地狱。
“这批佛不知已经封藏了很久,地窖入口埋在山林中,外头早被山林内的草植覆盖,光是启封都挖了半天,少说埋藏了有五年以上。你还别说,他们做封藏的水平挺高。”贺先为一片唏嘘:“这地窖不是一人两人就能简单完工的工程,三水这地方偏僻,来往出入不多,还算好查。问了一圈三水的老人,有些人对几年前来往三水的队伍有点印象,最后查到这个地窖可能与两个外地人相关。”
贺先为说:“一个叫冯喜,一个叫卢道先。”
或许是谢白脸上敷的粉太厚,贺先似乎看见他眼皮挣动了一下,再细看时,谢白仍然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贺先为莫名其妙,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继续道:“冯喜是中阳里一个有钱有闲的富户,人际关系简单干净,这些年间从未离开过中阳。另一个卢道先似乎早年间也曾在中阳里生活,后来离开了,如今下落不明。”
“人际关系简单干净?”谢白挑眉,不太相信。要是真这么无可指摘,三部闹得这么大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来砍砍头吗?
“非常干净,他是冯天庆的义子。”贺先为四处找了找,从地上捡回谢白拿来丢他的那颗桃核,用桃核尖沾着汁水在谢白压着的那张信纸上写了一串字:“你总不能说你不认识冯天庆吧?”
谢白皱着眉,他当然认得:“能确定吗?先帝许冯天庆在宫中侍奉养老,他的义子却留在千里外的中阳?”
内侍总管冯天庆在宫中侍奉超过了四十余年,先后经历了三代皇帝,是宫中的老人。连谢白小时候他都带过一阵,是个总是带着笑、弯着腰,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爱操心的老人。
冯天庆比李冉年纪轻,谢白叫李冉伯伯,李冉会乐呵呵地直接应下,他喊冯天庆爷爷,冯天庆‘哎哟哎哟’地喊着,惊慌失措地跪下来,连连说着‘可不敢可不敢’。冯天庆苦着脸,伏跪在地上,头低到脚面上去:“小侯爷折煞老奴了,奴怎么能是小侯爷的爷爷呢?”
小谢白问他:“那你是谁呢?”
冯天庆说:“奴才就是奴才呀。”
贺先为叹口气,神色复杂:“是啊,你说能是为什么?”
他倒不是为冯天庆怎么,而是冯天庆能耐再大也就是个内侍总管。内侍总管服务宫中,他就是捅破天去了也没能耐搞来这么多的佛不知,何况还天高地远地在三水这么个偏僻地方藏驻了这么些年——只可能是听令于其他人。
冯天庆堂堂一个内侍总管,他还可能听令于谁的呢?
贺先为说:“不知道李伸永和张钧中收到了什么风声,我前脚才找到冯喜,后脚就被靖南三部劫了道。这两位态度非常激进,似乎是认定了此事与穆将军有关,非要我交出冯喜不可。我手底下的人先一步把人转移了,更细节的事,我还没来得及问。”
“疏止,你怎么打算的?”
谢白从他手上接过那张沾满了酱汁的信纸,看了一眼,将纸张淹溺在杯中。墨水和酱汁都混开在浑浊的水中糅杂成一团。
门口还有李伸永的人盯着,他不能停留太久。两人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停当,收拾进餐盒的夹层里。谢白站起身:“李伸永这几天还盯着,不太好动手脚,过两天把你换出来。”
京中的消息还没传到贺先为这里,他不知道卢道先是谁,但谢白知道,他在孙虑重那里听完了素闻的故事。卢道先和素如的孽缘起始于中阳,时间算来也有六七年以上了,恰就是他南下剿匪那一阵,和贺先为推断的时间相合。按时间算,卢道先的父亲卢闻松当时还在鸿胪寺任职,也曾出使过上蛮,会是巧合吗?
这件事情暴露的时机真的不太好,燕朝动荡了太久,才安稳不到三年,死灰复燃后的老旧朝廷像不稳固的草木灰,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吹散灰堆。李伸永说的也是谢白动身前的顾虑之一,无论是谁在背后做推手,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一点谁推手都改变不了。两代人轮着来的荒唐,给后辈留下一堆烂摊子,但凡他知道得早一点或晚一点,或许还能下定决心;再或者等他毒发入骨,这烂摊子也轮不到他来收拾了。
谢白说:“我去见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