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县距华京只有一日的脚程,咫尺之内,地势风貌却和华京大不同。
浮山县傍山而起,白云浮水幽幽向,得名浮山。然而如今浮山中分布林立诸多冶铁工营,县城的上空布满阴霾,连空气都比周遭火热几分。接连几场落雨洗了洗,也洗不净浮山县上空的这种灰色。
灰天下面,灰扑扑行走的人神态和着装都相仿,大多都是男人。太热了,男人们下边只穿着一条麻布裤子,上半身光着膀子,皮肤也是灰扑扑的,映衬得穿杂在他们中间的少女身上的麻布裙都变灰了。
燕朝境内大小的冶铁所不少,但浮山县冶铁工营直属朝廷。工营中间设立了餐点棚子,浮山县的男丁大多都在冶铁工营中劳作,白日里在工营忙,下了工才回家中。
一些住得远的,甚至吃住都在工营里,到了月休才回家一趟。住在县城里的妇人受工营招工,一日两趟来工营中提供餐食。少女在棚子底下帮手,天气很热,新鲜菜色不好运送,大多都是些腌菜干粮、馒头大饼之类,稀粥都算解暑佳品,餐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繁忙。
刚过午间得了点空闲,她躲在棚子后头贪了会儿凉,还没等上一会儿,就听见前头的大姐喊她:“小叶!来收拾下碗筷。”
小叶匆匆应她道:“好的!就来!”
化名成谢小叶的秋叶来到浮山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她从前没来过浮山,到了浮山却觉得熟悉,似乎和从前的铸造营差不多,铸造营上边的天空也总是灰扑扑的。秋叶带着任务,本该和一堆这那讲究的钦差一起来浮山调查佛不知的事,但她仗着这些钦差没见过她的面,从江景那儿借了位身手利落的女工顶了她的名。反正钦差的队伍里头还跟着几位虎狼的将士,这儿离华京又近,她也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秋叶深受谢白的影响,谢白对这些京中的华贵们从没什么好脸色,连带着秋叶也觉得这些钦差大人们都是些骗公款吃喝的草包。再加上谢白说,浮山虽直属朝廷,但冶铁工营背后实际有不少世家参与扶持,谁都可能有嫌疑。她就觉得跟着这些大人们在一起还不利于她偷摸混进工营里摸清情况。
一个月过去,公款吃喝的钦差大人们抓了点渎职贪污的小料子,回华京报了几趟,连着‘秋叶’也跟着回去了几次,但仍然没有其他发现。谢小叶倒是找了一份工,成功混进了工营中间,多余还赚了几个铜板。
冶铁工营的分布和铸造营差不多,浮山之所以会成为冶铁工营设立之地,一是浮山地处交通要道,连接各大城市,运输方便;二是浮山周遭多山石、少植被,附近是矿产煤炭埋藏点,又是小支河流下流,位置恰好,不会对周围城市造成太大影响。冶铁工营内采水不能作为饮用水使用,因此菜食饮水都交由县城附近的农妇们提供,倒给了秋叶可乘之机。
秋叶原先在下江也是从做杂活帮工做起,为了讨生活,类似的工做了不少,对付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再加上她手脚勤快、年纪轻、脸又乖,没几天功夫就和周围的农妇们混成了一片。
大小钦差们早把工营内转了几圈,秋叶借着帮工的便利也趁机混进工营里查看过情况,不出所料,两拨人马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她对冶铁工营的工序流程不甚了解,但她熟悉佛不知,浅浅往周围排查了一圈,没见到工营内有什么佛不知留存的迹象。
想来考场一案闹得很大,浮山距离华京又近,大概早就收到了消息,有什么也都暂时收拾干净了。
过了饭点,工匠们来得勤快,这会儿吃好了,碗都放在原地。秋叶手脚麻利地把碗碟都收拾了,放在棚子下洗。等秋叶差不多都收拾干净时,才有个年轻人晚一步跑到餐棚来。这人还是个少年面孔,身量还没秋叶高,头发乱糟糟的,像从锅炉里出来似的。他和那些工匠们不同,是上身唯一一个披着辈子的,只把两只胳膊露在外边。少年人看见在前头帮工的是秋叶,脸先红了三分,拢了拢衣裳,忸怩走了几步,才走到棚子前头嘿嘿笑了一句:“小叶姐,还有剩的吗?”
“罗小六。”秋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来人,转头打量了一圈棚子内:“怎么来得这么晚,吃饭也不勤快,只剩下干饼了。”
“干饼也成。”罗小六挠挠头,嘿嘿地笑了一下,不敢抬头去看秋叶的脸。
秋叶看他年纪小,还有些傻模傻样的,心里叹了两口气,多拿了两块饼给他:“算了,来得晚也有好处。后边没人了,多给你两块。”
罗小六接过饼,不急着吃,只是一眼一眼地觑着秋叶,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秋叶奇怪地看着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张口说什么。罗小六犹犹豫豫,也不抬头,最后只是‘唉呀’了一声,一跺脚,抱着饼转头跑走了。
秋叶在后头摸不着脑袋看着他。
秋叶旁边的大姐手上忙着看完了这一遭,罗小六来了她也没出声。等人跑远了,大姐才在旁边来上一句:“唉,完咯,有人今晚要睡不着了。”
秋叶装听不懂,低着头。这会儿已经没人来餐棚里了,她就跟着大姐一起收棚子:“大姐说什么呢?”